城市的霓虹在黃昏中次第亮起，像一條蘇醒的流光之河。

陳默站在摩天大樓的落地窗前，腳下是川流不息的車海，而他心中，卻是一片死寂。

他剛從一個短暫的會議中出來，手里捏著的那張薄薄的A4紙，卻重逾千斤。

員工離職通知。

理由寫得很體面：“因公司業務架構調整……”但hr那程式化且帶著一絲憐憫的眼神，像一根針，刺破了他最后的僥幸。

五年。

他從一個青澀的實習生，熬成項目組長，將最好的五年青春都獻給了這間玻璃幕墻構筑的華麗囚籠。

他本以為自己是這都市洪流中站穩了腳跟的弄潮兒，卻沒想到，一次所謂的“戰略收縮”，就輕易地將他沖刷上岸，成了一枚無用的貝殼。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屏幕上跳躍著“蘇晴”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喂，小晴。”

“陳默，下班了嗎？”

蘇晴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別忘了，明天可是我生日，周揚說在他家別墅給我辦個派對，你準備得怎么樣啦？”

周揚。

這個名字讓陳默的胃部微微抽搐。

蘇晴的追求者，也是他所在這個圈子里，最鮮明的參照物。

家境優渥，海歸**，自己經營著一家勢頭不錯的公司。

每一次見面，周揚那看似無意流露的優越感，都像一面鏡子，照出他的窘迫。

“嗯，記得。”

陳默頓了頓，喉嚨有些發干，“禮物……我準備好了。”

他準備的是一條并不昂貴的銀質項鏈，是他精心挑選的，花了他近一個月的薪水。

但現在，這份薪水己經斷了源。

“那就好！”

蘇晴似乎沒聽出他的異樣，興致勃勃地說，“周揚請了不少他們圈子里的人，都是些精英，你正好多認識一下，對你以后發展有幫助。

穿精神點哦，別給我丟臉。”

“好。”

他啞聲應道。

掛了電話，陳默看著窗外徹底沉入夜色的城市。

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身影，西裝革履，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和茫然。

丟臉？

他現在還有資格談“丟臉”嗎？

他回到工位，默默地開始收拾個人物品。

一個水杯，幾本專業書，一盆小小的綠植。

東西少得可憐，五年光陰，原來只濃縮成這一個小小的紙箱。

同事們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來，同情、好奇、或許還有一絲兔死狐悲的慶幸。

他低著頭，回避著所有的視線，感覺自己像是個正在被展覽的失敗品。

抱著紙箱走進電梯，金屬門合上，隔絕了那個他奮斗了五年的世界。

電梯下行時輕微的失重感，讓他心臟空落落的。

走出冰冷的大廈，**的晚風帶著一絲暖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寒意。

他站在路邊，看著眼前燈火輝煌、車水馬龍的世界，第一次感到如此格格不入。

下一步，該去哪里？

回那個和蘇晴共同租住，卻即將因為他的失業而可能無法續租的小公寓？

他摸出錢包，里面只有幾張零鈔和一張額度可憐的信用卡。

手機銀行APP的推送消息適時地亮起——尊敬的客戶，您本月房貸還款日即將到期……巨大的壓力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最終沒有首接回家，而是拐進了路邊一家嘈雜的大排檔。

點了兩瓶最便宜的啤酒，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一口接一口地灌著。

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帶來的不是舒暢，而是更深的苦澀。

明天蘇晴的生日派對，他該如何面對？

面對周揚那可能隱含嘲諷的笑容，面對蘇晴那些光鮮亮麗的朋友，面對自己這身與場合格格不入的廉價西裝，以及口袋里那件此刻顯得無比可笑的禮物。

他甚至能想象到，當周揚拿出價值不菲的奢侈品時，他那條銀項鏈會顯得多么寒酸。

“我失業了。”

這西個字在舌尖滾了又滾，他卻無法對蘇晴說出口。

他害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害怕那段本就因現實差距而開始出現裂痕的感情，會因為這最后一根稻草而徹底崩塌。

酒精開始上頭，視線變得模糊。

城市的燈火在他眼中暈染開，變成一片冰冷而遙遠的光斑。

他將最后一點酒液倒進嘴里，苦澀地笑了笑。

也許，從他失去工作的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己經被分割成了“之前”和“之后”。

而他并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將不僅僅是尷尬和窘迫，而是一個足以將他徹底推入深淵的、精心編織的陷阱。

夜，還很長。

而他的至暗時刻，才剛剛拉開序幕。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