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城的秋意,是裹著砂礫來的。
朔風卷過夯土城墻時,總帶著股鐵銹般的腥氣。
甯玦蹲在藥廬前的石階上,用一根枯樹枝慢悠悠地劃著地面。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垂著眼簾時,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倒襯得那雙眸子愈發沉靜,像落了雪的寒潭。
“甯先生,城西張屠戶家又出事了。”
一個穿著短打的小廝氣喘吁吁地跑來,額頭上沾著灰,“他家婆娘……也沒了。”
甯玦握著樹枝的手頓了頓。
這己經是落雁城半個月來的第七個死者。
他沒說話,只是站起身,拍了拍長衫上的塵土。
藥廬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藥童阿竹探出頭來:“先生,要帶些什么?”
甯玦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銀針”的手勢,又指了指藥柜第三層的瓷瓶。
阿竹了然:“是帶‘清心散’和‘還魂針’嗎?”
他點了點頭,背起藥箱跟著小廝往城西走。
落雁城是大胤朝最北的邊城,常年風沙,百姓多靠畜牧和皮毛生意過活,性子大多剽悍,可這幾日街頭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壓抑。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平日里最熱鬧的酒肆都只敢開半扇門,路過的行人也都低著頭,腳步匆匆,像是怕撞上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張屠戶家圍了不少人,卻沒人敢大聲說話,只聽見低低的啜泣聲。
甯玦擠進門時,正看見張屠戶癱坐在地上,懷里抱著他婆****,雙目赤紅,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那婦人躺在門板上,臉色青白,嘴唇卻紅得詭異,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甯玦放下藥箱,蹲下身,手指搭上婦人的腕脈。
指尖觸及的皮膚冰涼僵硬,脈象早己斷絕,可他眉頭卻越皺越緊——這不是尋常的病死或暴斃。
他從藥箱里取出銀針,消毒后刺入婦人的百會、膻中幾處大穴,銀針尾端微微顫動,卻沒有絲毫黑氣溢出,這與他前幾日診治的那幾個瀕死者都不同。
“先生,怎么樣?”
旁邊有人小聲問。
前幾日就是甯玦用銀針救回了兩個同樣犯病的人,雖然那兩人醒來后也說不出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只記得發病時渾身燥熱,像是有無數螞蟻在爬,最后便失去了知覺。
甯玦沒回答,他掀開婦人的眼皮,瞳孔己經散大,卻在眼底深處看到了一絲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絲線,正隨著**的僵硬一點點消散。
這絲線……他在《太素脈經》的殘頁上見過。
書中說,天地萬物皆有因果,因果相連便成線,尋常人看不見,唯有勘破天機者能識得。
若這線被人強行篡改,輕則運道逆轉,重則暴斃而亡,死狀多有異象。
他站起身,從藥箱里取出紙筆,寫下幾個字:“燒了吧,用桃木枝。”
張屠戶猛地抬起頭:“你說啥?
燒了?
我婆娘還沒……”甯玦沒理會他的激動,只是將紙條遞給旁邊的里正,又指了指婦人嘴角那抹詭異的笑,做了個“會傳染”的手勢。
里正臉色一白,連忙點頭:“是是是,聽甯先生的。”
走出張屠戶家時,風更緊了。
甯玦抬頭望了望天,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著,像是要把整座城都罩住。
他摸了**口,那里貼身藏著一塊玉佩,是他從家里帶出來的唯一物件,玉質溫潤,上面刻著繁復的花紋,他至今也沒看懂是什么意思。
這玉佩總在他心緒不寧時發燙。
就像現在。
回到藥廬時,阿竹正踮著腳往街對面看:“先生,那邊來了個耍皮影戲的,好多人圍著呢。”
甯玦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街角搭了個小小的戲臺,一塊白布后面,隱約有光影晃動。
一個穿著青色羅裙的女子站在布前,手里拿著兩根竹桿,指尖靈動,布上的人影便活了過來。
那女子梳著雙環髻,插著兩支銀質的梅花簪,臉上帶著半片銀色的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和線條優美的下頜。
她的聲音清亮,帶著點異域口音:“說的是從前有座城,城里有個仙,仙兒能改命,代價是心尖……”布上的皮影變幻莫測,時而化作錦衣玉食的貴人,時而變成形容枯槁的乞丐,最后竟化作一個面帶詭異笑容的人影,倒在地上不動了。
圍觀的人起初看得熱鬧,漸漸就有人變了臉色。
“這不是……前幾日死的李秀才嗎?”
“還有王掌柜,也是這樣笑著沒的!”
那女子卻像是沒聽見,依舊唱著:“因果線,手中牽,改得一時歡,躲不過輪回盤……”突然,人群外傳來一聲厲喝:“妖言惑眾!
拿下!”
幾個穿著黑色勁裝的漢子沖了進來,手里握著明晃晃的彎刀。
那女子眼神一凜,手腕輕轉,布上的皮影突然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迷住了眾人的眼。
等光影散去,她己經躍上旁邊的屋頂,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巷子深處。
那幾個黑衣人罵了一聲,也追了上去。
甯玦看著女子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
剛才那女子唱的詞,還有她操控皮影時無意間泄露出的一絲氣息,都讓他胸口的玉佩隱隱發燙。
“先生,那些人好像是……玄樞臺的?”
阿竹小聲說,“我前幾日聽貨郎說,玄樞臺的人最近在城里查什么案子。”
玄樞臺。
甯玦的指尖微微收緊。
這個名字,他從記事起就刻在骨子里。
十五年前,就是玄樞臺的人血洗了他的家,滅了整個寂微司,搶走了他尚在襁褓中的妹妹。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轉身走進藥廬。
有些事,不能急。
他現在只是個啞醫甯玦,不是寂微司的遺孤甯玦。
可有些宿命,躲是躲不過的。
當天傍晚,藥廬的門被輕輕敲響。
阿竹去開門,只見門口站著的正是下午那個耍皮影戲的女子,她的面具己經取下,露出一張清麗卻帶著倦色的臉,嘴角還有一絲血跡。
“我知道你能救我。”
她看著甯玦,眼神銳利如刀,“也知道你不是真的啞巴。”
甯玦握著藥杵的手停在半空,沒說話。
女子笑了笑,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皮影,那皮影是用某種獸皮制成的,上面用朱砂畫著奇怪的紋路,竟與他玉佩上的花紋有幾分相似。
“這個,你認識嗎?”
甯玦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離朱部的信物。
他在《太素脈經》的附錄里見過記載,離朱部的人,能看見因果線。
女子看著他的反應,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我叫徵舒。
玄樞臺的人在追我,因為我看見了他們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比如,那些死者身上被篡改的因果線。”
甯玦放下藥杵,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了指她的傷口,又指了指內堂。
徵舒笑了:“看來,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她跟著甯玦走進內堂,剛坐下,就忍不住咳嗽起來,一口血咳在帕子上,染紅了那方素色的絲帕。
“他們用了‘鎖靈散’,專門克制我們離朱部的異能。”
甯玦取來銀針,在她幾處穴位上施針,又從藥柜里取出一個黑色的小瓷瓶,倒出幾粒黑色的藥丸遞給她。
徵舒服下藥丸,感覺胸口的滯澀感減輕了不少,她看著甯玦專注的側臉,突然說:“你的因果線很奇怪。
像是被人強行斬斷過,卻又有無數細小的線重新連接起來,纏繞著……輪回的印記。”
甯玦施針的手猛地一頓。
輪回印記。
《太素脈經》中說,身負輪回印記者,生生世世都被同一種宿命束縛,不得解脫。
他的父親,他的祖父,都是如此。
徵舒看著他的反應,眼神復雜:“看來你知道。
玄樞臺的人在找‘三垣信物’,據說集齊了就能掌控輪回。
你胸口的玉佩,是不是其中之一?”
甯玦猛地抬頭看她,眼中帶著警惕。
就在這時,藥廬外傳來一陣馬蹄聲,伴隨著一個溫潤如玉的聲音:“聽聞落雁城有位神醫,能治怪病,本王特來拜訪。”
甯玦和徵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來的人,會是誰?
精彩片段
由甯玦徵舒擔任主角的都市小說,書名:《玄璣勘洄》,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落雁城的秋意,是裹著砂礫來的。朔風卷過夯土城墻時,總帶著股鐵銹般的腥氣。甯玦蹲在藥廬前的石階上,用一根枯樹枝慢悠悠地劃著地面。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垂著眼簾時,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倒襯得那雙眸子愈發沉靜,像落了雪的寒潭。“甯先生,城西張屠戶家又出事了。”一個穿著短打的小廝氣喘吁吁地跑來,額頭上沾著灰,“他家婆娘……也沒了。”甯玦握著樹枝的手頓了頓。這己經是落雁城半個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