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鉆鼻入喉，像無數根細針，扎得王建國的肺腑生疼。

他躺在醫院慘白的病床上，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只有眼珠能勉強轉動。

視線模糊里，映出的是女兒王念安憔悴的臉，眼底的***像蛛網，爬滿了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的眼睛。

“爸，喝點水……”女兒的聲音哽咽，帶著強撐的平靜，棉簽蘸著水，小心翼翼地擦過他干裂的嘴唇。

王建國想抬手拍拍女兒的手，可胳膊重得像灌了鉛，指尖連一絲力氣都使不出。

他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喉嚨里堵著的，是化不開的悔恨。

六十歲了，他活了一輩子，渾了一輩子，毀了一輩子。

腦海里閃過的，是好賭的前妻李秀蓮卷著家里最后一點積蓄跑路時的決絕，是父母躺在病床上，拉著他的手說“兒啊，改邪歸正吧”時的滿眼失望，是二姐王建華操勞過度，突發心梗倒在灶臺前的冰冷身體，是自己五十歲那年腦梗癱瘓后，女兒放棄工作，一個人撐起整個家的艱辛背影。

他這輩子，沒盡過丈夫的責，沒盡過兒子的孝，沒盡過哥哥的義，更沒盡過父親的本分。

“爸，您別說話，好好休息……”念安的眼淚掉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滾燙滾燙，卻暖不透他早己涼透的心。

意識漸漸模糊，消毒水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帶著煙火氣的味道——煤煙混著玉米糊糊的香氣。

王建國猛地一嗆，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他豁然睜開眼，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地奔涌起來。

不是慘白的病房，不是冰冷的輸液架，而是糊著舊報紙的土坯墻，報紙上的字跡模糊，隱約能看到“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字樣。

身下是鋪著粗布褥子的土炕，硬邦邦的，卻帶著陽光曬過的溫暖。

鼻尖縈繞的，是煤煙、玉米糊糊，還有一絲淡淡的、屬于泥土的腥氣。

這是……哪里？

他僵硬地轉動脖子，看到墻上掛著一張卷著邊角的掛歷，紅色的字體印著“1980年”，旁邊還印著“勞動最光榮”的字樣，畫著一個扛著鋤頭的農民形象。

1980年？

王建國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不是應該在醫院嗎？

怎么會回到1980年？

就在這時，身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他循聲看去，只見一個穿著花布褂子的女人，正背對著他，小心翼翼地往炕尾的木箱夾層里塞著什么。

那背影，那發型，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花布褂子……王建國的呼吸瞬間停滯，眼神里充滿了震驚、恨意，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荒謬。

是李秀蓮！

是年輕時的李秀蓮！

他記得這件花布褂子，是他們結婚時，他用攢了三個月的工分換的布票，給她做的新衣服。

而現在，正是他們結婚半年，李秀蓮剛開始偷偷摸摸**的時候！

李秀蓮似乎察覺到他醒了，動作猛地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個有些不自然的笑容：“建國，你醒了？

頭還暈不暈？”

她的手里端著一個豁口的粗瓷碗，碗里盛著冒著熱氣的玉米糊糊，里面還摻著幾塊紅薯。

王建國看著她，喉嚨發緊，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能清晰地看到，李秀蓮的眼神閃爍，不敢和他對視，而她藏在身后的手，似乎還攥著什么東西。

是紙牌！

前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涌來，他記得，就是從這一年開始，李秀蓮迷上了打紙牌，從一開始的幾毛、幾塊，到后來的幾十、幾百，首到欠下巨額賭債，卷走家里所有的錢跑路，留下他和一堆爛攤子，讓父母跟著操心受累，最終積勞成疾，早早離世。

恨意如同藤蔓般在心底瘋長，幾乎要將他吞噬。

可下一秒，他看到窗外傳來的光亮，聽到院外父親咳嗽的聲音，還有二姐王建華劈柴的“咚咚”聲，那真實的、鮮活的聲音，讓他瞬間清醒過來。

他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1980年，回到了一切悲劇還沒有發生的時候！

父母還在，二姐還在，他還年輕，還有機會改變一切！

不能露餡！

絕對不能露餡！

王建國強壓下心中的狂喜、恨意和激動，假裝剛睡醒的樣子，揉了揉額頭，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不暈了，就是有點渴。”

李秀蓮松了口氣，連忙把碗遞給他：“那快喝點糊糊，剛熬好的，還熱乎著呢。”

王建國接過碗，指尖觸碰到粗瓷碗的溫熱，心中百感交集。

他低頭看著碗里的玉米糊糊，里面的紅薯塊泛著**，這是前世他癱瘓后，再也吃不到的、屬于家的味道。

他舀了一勺，慢慢送進嘴里，玉米的清香和紅薯的甘甜在舌尖散開，溫熱的糊糊順著喉嚨滑下，熨帖了他那顆飽受煎熬的心。

李秀蓮坐在炕邊，眼神依舊有些閃爍，時不時地瞟向炕尾的木箱。

王建國看在眼里，記在心里，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默默地喝著玉米糊糊。

他知道，他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陣腳，不能打草驚蛇。

他要一步步擺脫李秀蓮，守住這個家，再也不能重蹈前世的覆轍！

窗外，村頭的大喇叭又響了起來，依舊是循環播報著“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聲音洪亮，穿透了清晨的寧靜，也穿透了王建國重生后的迷茫，讓他更加堅定了心中的信念。

這一世，他一定要好好活，守住家人，過好這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