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頭痛欲裂。

耳邊是風聲，馬嘶，喊殺，金屬撞擊。

身下地面在震。

我是張飛。

涿郡屠戶，劉備的三弟。

長坂坡。

公元208年。

曹操在追，我們在逃。

混亂的記憶碎片砸進腦子——另一個“我”知道的歷史：趙云單騎救阿斗，九死一生。

趙云！

目光聚焦。

前方，曹軍黑旗如林。

鐵甲反光中，一點白影左沖右突，銀槍染血。

子龍被困。

怒火騰起。

這身體的本能醒了。

肌肉賁張，血液奔涌。

“駕！”

我吼出聲。

戰馬人立而起。

丈八蛇矛在手，冰冷而熟悉。

身后還有幾十騎殘兵，人人帶傷。

“看！”

蛇矛前指，“趙子龍在那兒！

曹賊要圍死他！”

目光掃過。

他們臉上有恐懼。

“怕什么！”

我嘶吼，“當陽橋老子吼破過他們的膽！

現在，跟老子再沖一次！

救兄弟，顯義氣！

是漢子就跟上！”

一夾馬腹，沖了出去。

馬蹄聲在身后匯聚。

他們跟來了。

曹軍發現我們。

一隊騎兵脫離主陣，迎面沖來。

“死！”

蛇矛揮出。

噗嗤。

骨頭碎裂。

溫熱血漿濺到臉上。

殺。

鑿穿他們。

三十步。

二十步。

趙云就在眼前。

他槍法己見滯重，懷中緊裹襁褓。

“趙子龍！

燕人張翼德在此！”

這一吼用盡力氣。

戰場為之一靜。

趙云抬頭，眼中爆出光彩：“三將軍！”

“子龍莫慌！”

最后十步。

馬躍起，矛砸下。

轟！

曹軍戟士倒飛。

缺口開了。

“走！”

我對趙云喊。

銀槍疾點，白馬沖出，與我擦身。

“護趙將軍出去！”

我對身后殘兵下令。

他們簇擁著趙云，向外拼殺。

我勒馬轉身，橫矛，獨自面對涌上的曹兵。

“張飛！

是張飛！”

“圍住他！”

壓力驟增。

矛影翻飛，手臂發麻。

汗與血流進眼睛。

不能退。

“三將軍！

走！”

趙云的聲音從后方傳來。

眼角余光瞥見，他己沖出段距離。

更遠處，更多曹軍騎兵正包抄過來。

該走了。

“曹賊！

頭且寄下！”

撂下話，調轉馬頭，矛向后掃，逼退追兵，狂奔。

曹軍追了一程，咒罵聲漸遠。

奔出數里，勒馬。

喘息。

手臂發抖。

“三將軍。”

趙云縱馬靠近。

他甲胄破損，但眼神清亮。

懷中襁褓安靜。

“今日若非將軍，云與少主皆危。

此恩……少廢話！”

我粗聲打斷，抹了把臉，“同保大哥，應當的！”

看向襁褓，“少主無恙？”

“少主安好，只是睡了。”

趙云低頭，神色一柔，隨即憂慮，“只不知主公與夫人……大哥定能脫險！”

我說，想起糜夫人，心一沉。

有些事，知道卻無力改。

“先匯合！”

“好。”

我們帶著殘兵，揀小路南行。

沿途收攏散卒，隊伍稍大，氣氛依舊沉。

傍晚，荒村外，遇見了關羽的水軍，和劉備。

“大哥！”

劉備轉身，憔悴不堪。

目光觸到趙云懷中襁褓時，僵住，狂喜涌上臉。

“子龍！

這……”趙云下馬，跪地，托起襁褓：“主公！

少主尋回了！”

劉備踉蹌撲上，搶過孩子，緊摟，肩頭聳動，淚落。

良久，抬頭，看趙云，又看我。

目光停在我滲血的傷口上。

“翼德……你也……”他抓住我胳膊，手冰涼顫抖，“我聽說你獨據當陽橋，后不見蹤影，憂急如焚！

你們……”我握住他手：“大哥，俺死不了！

見你和侄兒平安，就好！”

他重拍我手臂，扶起趙云，看看我們，又看阿斗，忽然舉孩子要摔。

“為這孺子，幾損我一員大將！”

“主公不可！”

趙云急攔。

我也上前：“大哥！

使不得！”

劉備被攔下，收回手，復抱緊孩子，淚流滿面。

周圍將士動容，紛紛落淚。

隊伍開拔，往漢津，退夏口。

路上，我沉默。

腦子里亂。

前世碎片，今生記憶。

戰場血，劉備淚。

孔明，赤壁，荊州，夷陵，白帝城……我知道今年是建安十三年。

知道魯肅會來，孔明將去江東，舌戰群儒。

知道冬天有東南風，曹船連環，會燒成火海。

知道太多。

這些“知道”，沉甸甸壓在心頭，也像黑暗里的光。

大哥還是大哥。

二哥還是二哥。

子龍還是子龍。

但我，似乎不全是那個莽撞的三弟了。

夏口在前，江風帶水腥。

抬頭看天。

既然來了，既然知道，有些事，或許能不一樣。

那“故事”里，我醉臥帳中，被范疆、張達**的結局……呸！

“三弟，何事煩悶？”

關羽側目。

“沒事，二哥，”我咧嘴，臉有點僵，“江風醒腦。”

該想想了。

復興漢室？

大哥的夢，我的責。

但怎么復興？

誰來復興？

復興成什么樣？

或許，從避免荊州之失開始？

從讓孔明肩頭輕些開始？

路長。

掂掂手中蛇矛，冰涼觸感讓心靜下。

先活下去，活更好。

讓大哥他們，都活下去，活更好。

然后……再論其他。

江風急，旌旗獵獵。

瞇眼，看風中“劉”字大旗。

它該插去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