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二月，春寒料峭。

護國公府后院的海棠樹才剛冒出嫩芽，林挽秋便早早起身，親自去了趟小廚房。

她今日穿著月白色的褙子，外罩石青色對襟褂子，烏發高挽，僅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端莊中透著幾分肅穆。

“夫人這么早？

“掌廚的王媽媽正指揮著小丫鬟生火，見她進來，忙迎上來。

“今兒澈兒要進宮謝恩，我來瞧瞧膳食可都備好了。

“林挽秋掃了眼灶臺上擺著的食盒，“可有準備他愛吃的棗泥山藥糕？”

“回夫人，昨兒個就蒸好了，這會兒正溫著呢。

“王媽媽笑道，“少爺高中探花，府里上下都高興，老奴特意多做了些。”

林挽秋微微頷首，轉身往外走，腳步頓了頓：“對了，姝兒那邊也送些過去，她這幾日睡得晚，莫要驚擾了，等她醒了再用。”

“是。”

晨光熹微，正院里己有丫鬟在廊下灑掃。

林挽秋剛踏進垂花門，便見大女兒嬴棠華從對面走來，身后跟著兩個婆子，手里還提著個不小的包袱。

“母親。

“嬴棠華福了福身，聲音清亮，“我來給姝兒送些東西。”

“這么早？

“林挽秋笑著打量她一眼，“王府那邊可都安頓好了？”

“都好著呢。

“嬴棠華眉眼舒展，“王爺昨兒個還特意讓人備了禮，說是要給澈兒賀喜，我尋思著不如今日一道送來。”

母女二人正說著話，丫鬟望夏從側門小跑過來，氣喘吁吁道：“夫人，大小姐，二小姐醒了，正在梳洗呢。”

“這丫頭，今兒倒起得早。

“林挽秋笑了笑，抬腳往嬴姝的院子走去。

嬴姝的院子叫聽雨軒，院中種了幾株竹子，這會兒正隨風輕擺，發出沙沙的響聲。

正屋里，嬴姝正坐在妝臺前，大丫鬟拂冬正給她挽發。

“母親，大姐。

“嬴姝從銅鏡里瞧見二人進來,忙要起身。

“坐著吧。

“林挽秋按住她的肩，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昨夜又看書看到什么時候？

瞧這眼下都有青色了。”

“也不算晚。

“嬴姝笑得有些心虛，“就是翻了會兒醫書，不知不覺就…什么醫書這么好看？

“嬴棠華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接過望夏遞來的茶盞，“你整日捧著那些個方子藥理，仔細看壞了眼睛。”

嬴姝沒接話，只是笑笑。

拂冬手法嫻熟，很快便將她的長發挽成墜馬髻，斜插了一支碧玉梅花簪，又在鬢邊別了兩朵絹花。

“對了，“嬴棠華想起什么，“我給你帶了些東西。

“說著讓婆子把包袱打開，里頭是幾匹顏色素雅的綢緞，還有幾樣金銀首飾，“都是前陣子江南新進的貨色，我瞧著顏色式樣都不錯，你挑著喜歡的留下。”

嬴姝起身走過去，指尖在那匹藕荷色的云錦上輕輕摩挲：“這個好，做春衫正合適。”

“那就都給你留著。

“嬴棠華大方道，“改日我再讓王府那邊送些別的過來。”

正說著話，外頭傳來腳步聲，卻是嬴澈來了。

他與嬴姝是一母同胞，龍鳳雙胎。

今年才十六，身量己經頎長，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腰系玉帶，眉眼清俊，倒有幾分書生意氣。

“母親，大姐，二姐。

“嬴澈拱手見禮，笑容里藏不住的意氣風發。

“喲，我們的探花郎來了。

“嬴棠華打趣道，“今兒進宮謝恩，可準備好了？”

“都準備妥當了。

“嬴澈在椅子上坐下，望夏忙倒了茶遞過來，“就是有些緊張，不知陛下會說些什么。”

“陛下近來身子不大好，你見著了只管規規矩矩答話就是，別的不必多想。

“林挽秋叮囑道，又看向嬴姝，“姝兒，你今日也要進宮吧？”

“嗯。

“嬴姝點點頭，“太后娘娘前幾日遣人來說，讓我今兒過去陪她說說話。”

“那正好，你們姐弟一道進宮。

“林挽秋沉吟片刻，“只是…“她頓了頓，欲言又止。

嬴姝明白母親的顧慮。

如今太子雖是儲君，但這兩年行事越發乖張，朝中己有微詞。

而她這個內定的太子妃，身份便顯得有些尷尬。

“母親放心，女兒心里有數。

“嬴姝輕聲道。

林挽秋看著女兒的眉眼間超越年齡的沉靜。

她嘆了口氣，終究沒再多說什么。

用過早膳，嬴姝換了一身藕色的褙子，外罩月白對襟褂，腰系繡花帶，只在發間簪了支簡單的銀簪。

拂冬和望夏跟在身后，提著食盒和披風。

府門外，馬車己經備好。

嬴澈先上了車，又伸手扶嬴姝上來。

“姐姐，“待馬車行到長街上，嬴澈才低聲道，“昨兒我在翰林院，聽幾位大人提起，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又…別說了。

“嬴姝打斷他，目光望向車窗外，長街兩旁的店鋪正陸續開門，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有些事，知道便罷，不必多言。”

嬴澈抿了抿唇，到底沒再說話。

馬車穿過幾條街巷，往皇城方向駛去。

街上行人漸多，有趕著去早市的婦人，也有背著書袋的學子。

春日的京城，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

只是誰也不知道，在這平靜之下，暗流早己洶涌。

馬車在宮門外停下，嬴澈下車后，有內侍引著往太和殿去。

嬴姝則由另一個宮人引著，往慈寧宮的方向走。

初春的宮里，到處是含苞待放的花樹。

嬴姝走在青石板鋪就的甬道上，裙裾輕掃過地面，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她抬頭看了眼遠處的宮墻，心里想著，不知今日，又會是怎樣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