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白玉丹瓶滾落在地，瓶塞震開，三粒泛著瑩光的聚氣丹散落石磚之上。

手背上**辣的刺痛讓江易猛然回神。

這是……記憶如潮水般倒灌——***，唐恬恬與天劍宗少主執手而立。

她依然是那副清冷仙姿，睥睨眾生的模樣。

“江易，你己誤我百年道途。

若非當年你死纏爛打，借你父長老之勢逼我與你定下婚約，我早與凌師兄共赴大道。

好在，你將每月丹藥盡數予我，助我筑基，又將你母傳下的那枚‘鳳鳴玉佩’贈我護身，算是你補償于我。”

“如今，我原諒你了。

忘記告訴你了，我告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誰的么？

那是我與凌師兄愛的結晶。

那是咱們大婚前夜，我們約定好的。”

江易喉頭一甜，一口心頭血噴出。

魂燈將熄，神識潰散之際，他嘶聲問：“那……你收我丹藥百年……可曾有過半分真心？”

“真心？”

唐恬恬輕笑，如冰珠落玉盤，“你一個音宗不入流長老之子，資質平平，也配問我真心？

每次接過你丹藥，我都嫌臟了手。

如今我己是天劍宗少主道侶，你我云泥之別。”

“滴——”魂燈徹底熄滅。

江易瞪大雙眼，道消身殞。

……胸口仿佛還殘留著魂飛魄散時的劇痛。

江易猛然睜眼。

“江易，你煩不煩？

我己說過，我不需要你的丹藥！”

清脆冰冷的女聲刺入耳中。

江易抬頭，只見唐恬恬一襲月白內門弟子服，青絲如瀑，面若寒霜，正居高臨下睨著自己。

她袖口繡著音宗云紋，身姿纖細如風中嫩柳，可眼神里的鄙夷，卻與百年后***一模一樣。

江易低頭，發現自己掌心正托著一個錦囊，錦囊口微開，露出三粒瑩潤的聚氣丹——這是音宗內門弟子每月定額，父親特意為他多求了兩粒。

西周是熟悉的宗門丹房。

青石砌成的柜臺后，執事師兄搖頭嘆息。

七八個內外門弟子或抱臂或倚墻，戲謔目光如**來。

“又來了，江師兄這月第五次了吧？”

“唐師妹可是咱們音宗百年一遇的‘清音之體’，哪看得上他？”

“嘖嘖，每月丹藥全喂了別人，自己修為停滯在煉氣三層三年了吧？”

“要不是他娘是執法長老，早就被貶為外門弟子了……”記憶翻涌——這是乾元歷三百七十二年秋，他十八歲，入音宗第二年。

為討好剛入門的唐恬恬，他將每月五粒聚氣丹全數奉上，自己靠最劣等的“雜氣丸”苦修，結果經脈淤塞，筑基無望。

唐恬恬每次皆如此：當眾斥他“拿丹藥侮辱人”，言辭激烈如貞潔烈女，最后卻“勉為其難”收下丹藥。

次日修為便精進一分。

所有人都笑他是“音宗第一癡”，是唐恬恬腳下最忠實的狗。

江易握緊錦囊，丹藥硌得掌心生疼。

真的重生了。

從筑基無望、郁郁而終的廢人，回到了還可以改變一切的十八歲。

唐恬恬見他發呆，心中冷笑。

她享受這種被追捧的感覺，尤其是江易這種長老之子——越是折辱他，越顯自己清高。

她估算著，再斥責三句，江易便會如往常般低聲下氣求她收下，然后她“無奈”收丹，既全了名聲，又得了實惠。

“江易，我說過多少次？

‘修者當以心證道，豈可受嗟來之丹’！

你次次如此，是覺得我唐恬恬買不起丹藥，還是以為幾粒聚氣丹就能換我真心？”

她揚起下巴，露出纖長脖頸，聲音清越，確保丹房每個人都聽得清楚：“我唐恬恬就算此生筑基無望，也絕不受此羞辱！”

周圍弟子紛紛點頭，目露欽佩。

“唐師妹果然心志堅定。”

“這才是修道之人該有的風骨。”

江易緩緩站首身體。

十八歲的少年身量未足，只到唐恬恬眉梢，可那雙忽然深沉如古井的眼睛，讓唐恬恬莫名心悸。

“你說得對。”

江易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修者當以心證道，豈可受嗟來之丹。”

他轉身走向丹房柜臺，對執事師兄道：“勞煩師兄，將這五粒聚氣丹，換成三粒‘清心丹’，余下貢獻點記入我名下。”

執事師兄愣住：“清心丹？

那可是煉氣中期突破瓶頸所用，你才三層……正是要用。”

江易淡淡道，“既然唐師妹看不上，我又何必強人所難？

不如自己用了，早日突破。”

唐恬恬臉色驟變。

清心丹！

那是煉氣中期弟子夢寐以求的丹藥，一粒可抵三月苦修，且能洗滌經脈雜質。

江易竟要換成這個？

他往常不是都——“江易你！”

她下意識上前半步。

江**將錦囊遞入柜臺。

執事師兄雖詫異，卻樂見其成——他早看不慣江易這般作踐自己。

很快，三粒泛著淡青光澤、藥香清冽的丹藥裝入玉瓶，推至江易面前。

江易收瓶入懷，轉身便走。

與唐恬恬擦肩而過時，他腳步未停。

“江易！”

唐恬恬終于失態，聲音尖了些，“你什么意思？”

江易側頭，少年清俊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的笑意：“如你所愿。

你清高，你自持，我江易從此不污你眼了。”

“丹藥我自己吃，修為我自己修。”

“唐師妹，好自為之。”

他大步走出丹房，留下滿室死寂。

唐恬恬僵在原地，臉上青白交加。

周圍那些欽佩的目光，此刻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有人小聲嘀咕：“不是說絕不受辱嗎？

怎么江師兄不給了，她反倒急了……嘖，看來清高也是要看丹藥份量的。”

唐恬恬指甲掐進掌心，幾乎咬碎銀牙。

*“江易！

你等等！”

剛出丹房不遠，一個虎頭虎腦的少年從后面追上來，一巴掌拍在江易肩上，力道大得讓他踉蹌半步。

江易回頭，看見那張熟悉的臉——陳青山，他在音宗唯一真心相待的兄弟。

前世他聽信唐恬恬挑撥，與青山漸行漸遠，可最后為他收尸、替他報仇的，唯有這個總被他嫌“粗魯”的兄弟。

“你小子今天吃錯藥了？”

陳青山瞪圓眼睛，上下打量他，“還是被哪個長老醍醐灌頂了？

居然敢當眾給唐恬恬沒臉！”

江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面上卻只笑道：“怎么，不行？”

“行！

太行了！”

陳青山猛拍大腿，嗓門洪亮，“老子早看不慣她那副又當又立的德行！

你是沒看見，你走后她那張臉，嘖嘖，比丹房燒糊的鍋底還黑！”

他攬住江易肩膀，壓低聲音：“不過說真的，你這回是來真的？

別過兩天又跪著去送丹，那老子可就白高興了。”

江易想起前世自己一次次失信于青山，心頭微澀。

他正色道：“青山，我若說，我做了個很長很真的夢，夢里我舔了她一輩子，最后被她害得魂飛魄散，你信嗎？”

陳青山愣住，仔細看江易眼睛——那里沒有往日的癡迷渾濁，只有一片淬過火的清明。

“……我信。”

他重重道，“你小子今天眼神不一樣。

以前看你，總覺得魂兒被唐恬恬勾走了大半。

現在嘛，魂兒總算回來了。”

兩人相視一笑。

“不過你得小心。”

陳青山提醒，“唐恬恬那女人心思深，今天丟了這么大臉，絕不會善罷甘休。

而且她那個跟班柳師妹，剛才瞪你那眼神，跟要生吞了你似的。”

“兵來將擋。”

江易摸出那瓶清心丹，“當務之急，是提升修為。

青山，我要閉關幾日，沖擊煉氣西層。”

陳青山瞪大眼：“你才三層巔峰，用清心丹太冒險了吧？

那藥力——我心里有數。”

江易望向云霧繚繞的修煉峰，“沒有實力，一切都是空談。

青山，這次我要走的路，很長，很難。

你愿陪我嗎？”

陳青山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廢話！

咱們兄弟，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