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了。”，一個漫不經心的聲音飄進車窗，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成郁延心底激起一絲極細微的、卻又無法忽略的漣漪。那聲音……有點耳熟。 還沒等他循聲去望，父親成晉禮的聲音便切了進來，精準、高效，如同他主持的任何一場商業會議。“都高三了，你沒忘記自已的目標吧。別讓我提醒你你的……身份”兩個字懸在舌尖，成郁延已微微側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這位被人人追捧的企業家——他的父親。“您老人家倒也不必天天提醒我。”他低頭，聲線無波，從孫特助手中接過書包。推門下車的動作流暢得沒有絲毫猶豫，卻在關上車門的瞬間頓了頓，側影落在锃亮的車身上。他最終只丟下六個字，像是對父親，更像是對自已說：“算了，我知道了。”，那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疏離。直到那身影小到快要融進校門的人流，他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輕輕擺了擺手。，陰影與晨光的交界處，一個穿著全黑的女孩緩緩收回了視線。她的目光，剛剛從成郁延家的那輛黑色轎車上，挪回了喧鬧的校門口。整個過程不過數秒，她眼中那抹因捕捉到熟悉事物而驟然亮起的微光，便迅速冷卻、沉淀，最終凝固成一片深潭般的冷漠。她看了看往來不息的車流，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轉身匯入了人群。（高三四班教室）
教室里的喧囂是暑假余溫的具象化，唯獨靠窗的角落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成郁延指尖劃過早已滾瓜爛熟的課本頁腳，思緒卻不受控制地再次滑向那個聲音。為什么會覺得熟？在哪里聽過？

他正想偷偷挽起校服袖子，班主任李菁儀清亮的聲音便劃破了喧鬧：“同學們，安靜！各回各位。假期不長不短，正好夠我們收心。現在，迎來本學期第一件大事——”她笑著側身，向門外示意，“歡迎我們的新同學！”

掌聲與目光的聚焦中，一個穿著一身黑色衣服的女孩走上講臺。身影單薄，腳步很穩。

“我叫袁歆奕。”

聲音落下的瞬間，成郁延翻動書頁的手指倏然停住。就是它。 他幾乎是立刻抬起了頭。

***，袁歆奕的目光淡淡掃過下方一張張好奇的臉，最終，與角落里那道驟然投來的視線，在空中無聲相撞。時間仿佛被拉長了一幀。

***適時接話，試圖緩和過于簡短的介紹帶來的冷場：“歆奕，有沒有什么想跟大家分享的？比如愛好、習慣什么的？”

“謝謝老師，”袁歆奕的回應依舊簡短，語氣里聽不出情緒，“應該沒有。”

成郁延看著***那道黑色的身影，微微蹙眉。袁歆奕…… 這名字聽起來，應該屬于一個更柔和、更明亮的女孩，而非眼前這個仿佛自帶隔絕氣場、一身冷調的存在。可矛盾的是，這強烈的反差之下，那份詭異的熟悉感卻越發清晰——就好像，他潛意識里早就知道，她就該是這樣。

“好吧，”***從善如流，眼中卻閃過一絲了然的光芒，“那作為快速融入我們大家庭的小任務，你愿意當三天臨時助教嗎？很簡單，就是課前幫各科老師跑跑腿，順便收收我這一科的作業。當然，你完全有權拒絕……”

“好的。”袁歆奕應得很快。她看著***，覺得這位老師身上有種奇特的親和力，會征詢她的意見，這讓她愿意接受這個提議。“早點熟悉，應該不是壞事。”

“太好了！”***笑容更盛，目光投向教室中段，“那么，帶新同學熟悉各科辦公室的向導工作，就交給我們最可靠的**——張淵禮同學了。”

袁歆奕順著老師的介紹看去。一個戴著細邊眼鏡的男生應聲站起，朝她溫和地笑了笑。他氣質干凈，笑容如春風，的確符合“很好接觸”的描述。

她禮節性地輕輕頷首。就在點頭的剎那，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張淵禮身側——靠窗的那個方向，剛才與她視線相撞的少年，此刻仍望著她。隔著半個教室的距離，他的目光沉靜，卻帶著一種穿透喧囂的專注。

心口毫無征兆地微微一悸。

一種莫名篤定的念頭竄入袁歆奕腦海：我好像很久以前就認識他。

“……我們見過？”她在心底無聲自問。

教室里浮動著細微的塵埃，以及一種心照不宣的寂靜。“***，只有那個同學沒有同桌，意思是……”當袁歆奕的手指準確地指向靠窗最后一排那個唯一的空位時，幾道抽氣聲和壓抑的嘀咕便從不同角落響起。

“真是新來的……沒人告訴過她‘延哥’的傳說嗎？”

“這下好了，冰山旁邊坐個雪人，我們班冬天要提前了。”

“嘖，你看她那表情，沒準棋逢對手？”

袁歆奕沒理會那些蚊蚋般的私語，只是將疑惑的目光投向***的***。后者嘴角那抹轉瞬即逝的、近乎“得逞”的笑意，比她聽到的那句“去吧去吧”的興奮語調更讓她心生異樣。

她走向他。全班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這條過道上。成郁延就靠在椅背上，姿勢有些懶散，目光平靜地看著這個新來的“同桌”一步步走近，拉開椅子，放下書包。

袁歆奕轉過頭，對他禮節性地點了下頭，嘴唇微動，似乎想問什么。

——“算了，不感興趣。”

幾乎在她點頭的同時，這極輕的六個字飄進了成郁延的耳中。隨即，他看見她用手隨意一撥，將那摞嶄新的課本悉數掃進桌洞，然后……就這么直接趴在了桌面上，側臉朝外，只留給他一個后腦勺和幾縷散落的發絲。

動作一氣呵成，自然得仿佛天經地義。

成郁延微微一怔。他預料過很多種新同桌的開場：畏懼的沉默、刻意的搭訕、或是好奇的打量。“可能她也有自已的節奏吧。” 這個念頭在他心里掠過，帶著一絲連自已都未察覺的新奇。

***，***顯然也看到了這電光石火間發生的一切，她臉上明顯頓了一下。成郁延幾乎能猜到老師此刻的想法——“果然，又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 而這聯想，又讓他不自覺扯了扯嘴角：“看來，我這個‘前車之鑒’的形象，算是深入人心了。”

教室里的嗡嗡聲在***敲擊講臺的聲響中平息。

“Make every minute in this class count to**y,” ***的聲音清晰有力，目光如掃描儀般掠過全班，“*ecause your future self is watching.”

高三的第一堂英語課，就這樣拉開了序幕。激昂的警句回蕩在空氣中，但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時間仿佛流淌得格外緩慢。陽光透過玻璃，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方格，一縷恰好落在袁歆奕烏黑的發梢上，也掠過成郁延半垂的眼睫。

一個已然“入睡”，一個神游天外。他們共享著這片被熱鬧隔離的寂靜角落，像兩顆軌道迥異卻意外毗鄰的星球，而故事的第一章，就在這種奇特的平衡中，悄然翻開了頁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