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冥指骨
,聽見了骨頭摩擦的聲音。,更像有人用指節叩擊著曬得干裂的顱骨,沉悶的“咚咚”聲裹在晚風里,順著當鋪斑駁的木門縫鉆出來。他縮了縮脖子,把洗得發白的校服領口拉高些——再過三天就是交房租的日子,房東**那把磨得锃亮的銅鑰匙,敲在防盜門的聲音和這響動倒是有幾分像。“吱呀——”,比月光更冷的風卷著股鐵銹味撲出來。林野后退半步,看見門內昏黃的燈泡下,老板正蹲在柜臺后,手里捏著根泛著乳白光澤的骨笛。“小林,幫個忙。”老板頭也不抬,聲音像被砂紙磨過,“這笛子卡著點東西,你眼神好。”。這家“拾遺當鋪”開在老城區最破的巷子里,老板是個跛腳的老頭,據說年輕時在***待過,收的東西總帶著股說不出的怪味。但他需要這份兼職——時薪十五塊,足夠讓他在交完房租后,還能買三天的泡面。,一股混合著檀香和腐土的氣味鉆進鼻腔。骨笛遞過來時,他指尖一麻,那東西比看上去涼得多,表面布滿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巨型魚類的脊椎骨打磨而成,笛孔邊緣卻光滑得不像天然形成。“看第三孔。”老板用布滿老繭的手指點了點。
林野瞇起眼,借著昏黃的光湊近。第三孔里果然卡著點東西,像是一小片暗紫色的布料,邊緣卻在微微蠕動,仔細看時,竟像是無數細小的觸須在輕輕顫動。
就在這時,巷口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是收廢品的三輪車翻了。林野下意識轉頭,眼角的余光卻瞥見柜臺玻璃倒影里,老板的臉正在扭曲——不是表情的變化,而是五官像融化的蠟一樣在流動,原本渾濁的眼睛里,浮出兩團跳動的黑霧。
他猛地回頭,老板卻還是那副佝僂的樣子,正用袖口擦著骨笛:“看清楚了嗎?”
“沒、沒看清。”林野的心跳撞得嗓子眼發疼,他剛才一定是看錯了,老燈泡的光總讓人產生幻覺。
老板忽然笑了,嘴角咧到一個詭異的弧度:“這笛子是今早收的,一個穿藍布衫的老**,說是什么祖傳的物件,急著用錢給孫子交學費。”他頓了頓,突然壓低聲音,“你說巧不巧,我昨晚剛夢到這笛子,夢里還有個穿校服的少年,拿著它吹了段曲子,結果……”
“結果怎么了?”林野追問的瞬間就后悔了,他的聲音在發顫。
老板卻不說話了,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胸口。那里別著枚校徽——青藤中學,全市最差的高中,也是他唯一能待下去的地方。他從記事起就在孤兒院長大,三個月前剛滿十八歲,院長把他趕出大門時,只給了他一張寫著“林野”的***,和一句“別回頭”。
“沒什么。”老板收回目光,把骨笛塞進他手里,“今晚你替我守店,這笛子放你那,明天給我就行。算你雙倍工資。”
林野想拒絕,指尖卻像被骨笛粘住了。他看見自已的倒影映在骨笛光滑的表面,那張臉蒼白瘦削,左眉骨下方有顆淡褐色的痣——這是他身上唯一的標記,孤兒院的阿姨說,他被送來那天,襁褓里就裹著張紙條,上面只有這顆痣的位置。
“對了。”老板站起身時,跛著的左腿突然伸直了,走路的姿勢變得異常平穩,“別吹它,尤其是在子時之后。”
門在身后關上時,林野才發現自已攥著骨笛的手心全是冷汗。當鋪里只剩下他一個人,燈泡開始滋滋作響,光線忽明忽暗。墻上的電子鐘顯示晚上九點,距離子時還有三個小時。
他把骨笛放在柜臺上,開始整理今天收來的雜物。大多是些破舊的鐘表、缺角的瓷碗,還有個掉了耳朵的布偶熊。當他拿起那只布偶熊時,卻發現熊的肚子上有個**大小的洞,里面露出半截泛黃的紙條。
抽出來一看,上面用紅墨水寫著一行字:“骨笛認主,聞聲者,三更必見故人。”
林野的手一抖,紙條飄落在地。他剛要去撿,柜臺上的骨笛突然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第三孔里的暗紫色觸須猛地伸長,像條小蛇似的探出來,朝著他的手腕纏來。
他驚得后退,后背撞在堆著舊書的木箱上,嘩啦啦的響聲里,一本線裝古籍掉了出來,封面寫著《青冥骨譜》,書頁間夾著的一張泛黃照片飄到他腳邊。
照片上是群穿著**學生裝的年輕人,站在一棟青磚小樓前。林野的目光突然凝固了——最左邊那個少年,左眉骨下方有顆一模一樣的痣,手里拿著的,正是他現在放在柜臺上的骨笛。
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照片**里的青磚小樓,分明就是這條巷子的盡頭那棟早已廢棄的宅院,而照片右下角的日期,赫然是一九四三年七月十六日——距離今天,正好七十八年。
就在這時,骨笛的嗡鳴聲越來越響,巷口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像是有人穿著布鞋,正一步一步靠近。林野猛地抬頭,看見當鋪的玻璃門外,站著個穿藍布衫的老**,佝僂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手里攥著個褪色的布包,正透過玻璃,直勾勾地盯著柜臺上的骨笛。
電子鐘突然開始倒轉,數字飛速跳動,最后定格在23:59。
老**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玻璃上輕輕敲了敲,動作和老板剛才捏著骨笛的姿勢一模一樣。然后,她緩緩咧開嘴,露出沒牙的牙床,無聲地說了句話。
林野讀懂了那口型——
“該還笛子了。”
他下意識抓起骨笛,指尖觸碰到笛孔的瞬間,第三孔里的觸須突然暴漲,順著他的手腕纏上胳膊,暗紫色的紋路像活過來似的,正沿著血管向上蔓延。
而玻璃門外,老**的臉開始變得透明,月光透過她的身體照進來,落在林野腳邊的照片上。他突然發現,照片里那個拿骨笛的少年,脖頸處有個和他一樣的胎記,形狀像片殘缺的楓葉。
骨笛的嗡鳴聲變成了清晰的曲調,不是任何人聽過的旋律,卻讓林野的心臟跟著共振,胸腔里像是有什么東西要破體而出。他看見自已胳膊上的暗紫色紋路已經爬到了肩膀,而門外的老**,正慢慢抬起頭,露出一張和他夢中反復出現的臉——
那是他五歲時,在孤兒院門口看到的女人,當時她抱著一個襁褓,對他笑了笑,然后轉身走進了濃霧里。院長說他在做夢,因為那天根本沒人來過。
“吹它。”女人的聲音直接響在腦海里,帶著某種不容抗拒的力量,“吹完它,你就知道自已是誰了。”
電子鐘的秒針跳過零點,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林野感覺到骨笛正在發燙,那些細密的紋路亮起淡金色的光,與他胳膊上的暗紫色紋路交織成網。巷子里突然刮起狂風,當鋪的窗戶被吹得噼啪作響,窗外的女人身影開始消散,只剩下那雙眼睛,像兩盞永不熄滅的燈籠。
他舉起骨笛,湊到唇邊的瞬間,眼角瞥見柜臺下的陰影里,不知何時多了雙穿著黑色皮鞋的腳,褲腿上沾著新鮮的泥土,正緩緩朝他靠近。
骨笛的第一個音響起時,整棟老城區的燈都滅了。黑暗中,林野聽見無數細碎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涌來,像是有什么東西被這笛聲喚醒,正在朝著當鋪聚集。
而他左眉骨下的那顆痣,突然開始發燙,像是要燒穿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