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蛛絲碧落
,席上談兵校兩棋。,身如蜩甲化枯枝。,天下中分尚可持。,參橫月落不曾知。——宋·黃庭堅 雨夜落子·三命皆亡、燈下咳血,下得毫無征兆。
酉時三刻,天色還殘留著最后一絲昏黃,濃云便從北山壓了過來。先是幾滴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干燥的塵土味;接著便是瓢潑之勢,嘩啦啦地連成水幕,將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
城南“聽風藥鋪”的后院里,掌柜老陳頭正招呼著伙計們收晾曬的藥材。黨參、黃芪、當歸——這些怕潮的寶貝若是淋了雨,藥性便要折損三成。七八個伙計手忙腳亂地抱著竹匾往廊下跑,雨水還是打濕了衣襟。
“快些快些!哎喲,這雨來得邪性!”老陳頭扯著嗓子喊,花白的胡須隨著動作一翹一翹。
廊檐下已經堆滿了藥材,空氣里彌漫著混雜的藥香。老陳頭擦了把額頭的汗——也不知是急出來的,還是這夏末雨前的悶熱逼出來的——抬眼瞥見西廂房窗內透出的燭光。
“晦哥兒還在算賬?”他嘀咕了一句,搖搖頭,“這身子骨,也不知道歇歇。”
西廂房是賬房。
房間不大,靠墻立著三個桐木書架,上面堆滿了賬本。最上面幾冊的封皮已經泛黃卷邊,是藥鋪三十年的流水。臨窗擺著一張榆木書案,案上筆墨紙硯齊整,一盞油燈擱在左側,燈芯剪得恰到好處,火焰穩定地跳躍著,在窗紙上投出一個清瘦的剪影。
司空晦坐在案前,左手按著一冊新賬,右手執筆,筆尖在紙面上勻速移動。他寫的是小楷,字跡清峻,筆畫間卻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蒼勁。燭光映著他的側臉:膚色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顴骨微突,下頜線條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眼皮微垂,眸光落在賬本上,深得像兩口古井,任窗外雨聲嘈雜,那眼里也沒有半點漣漪。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色布衫,外罩半舊的鴉青色披風。雖已入秋,這雨夜分明還帶著夏末的余熱,伙計們都穿著單衣,他卻將披風裹得嚴實,領口甚至豎起了一半。
筆尖忽然一頓。
司空晦放下筆,左手按上胸口,脊背微微弓起。一陣壓抑的咳嗽從喉嚨深處涌上來,他側過臉,用袖口掩住口鼻。咳嗽聲起初低沉,漸漸變得急促,每一聲都像是從肺腑最深處撕扯出來,帶著胸腔共鳴的悶響。
咳嗽持續了十幾息。
他放下袖子時,素白的袖口內側染上了一抹暗紅。司空晦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從懷中取出一方疊得方正的白帕,仔細擦拭唇角,又將帕子折好,收入懷中。整個過程安靜得近乎詭異,仿佛咳血只是每日例行公事。
窗外的雨更急了。
二、閑話青州
前堂已經打烊,伙計們收拾完藥材,便聚在廊下躲雨閑聊。有人從灶房端來一鍋熱姜湯,老陳頭給每人舀了一碗,自已也捧著碗蹲在門檻上。
“這雨,怕是要下到后半夜。”年輕伙計阿福吸溜著姜湯說。
“下吧下吧,正好歇歇。”另一個伙計接話,“這幾天漕幫和鹽幫鬧得兇,街上亂得很,少出門為好。”
提起漕幫和鹽幫,眾人的話**就打開了。
青州城地處運河要沖,漕運之利養活了半城人。漕幫把控碼頭裝卸,鹽幫壟斷私鹽流通,兩家本應井水不犯河水,可近三個月來,不知為了什么事,摩擦不斷。先是碼頭上的幾次械斗,接著是運鹽船被扣,前兩天甚至傳出雙方要在城西賭場“好好談談”——江湖人說的“談談”,多半是要見血的。
“要我說,都是錢鬧的。”老陳頭嘆了口氣,“聽說南邊來了一支無牌商隊,不知運的什么寶貝,漕幫想抽水,鹽幫想分羹,織造局那位也想插一腳……”
“織造局?”阿福瞪大眼睛,“那可是官家的,也沾這些?”
“官家?”老陳頭嗤笑一聲,“你當劉主事那三進三出的大宅子,光靠俸祿能置辦起來?”
眾人會意地笑了,笑聲里卻帶著幾分謹慎。有些話,點到為止。
雨聲漸弱,轉為淅淅瀝瀝的纏綿。廊下掛著的燈籠在風里搖晃,光影在地上拉長又縮短。忽然,東邊的院門被敲響了。
“這么晚了……”老陳頭皺眉,示意阿福去看看。
門開處,一道高大的身影踏著雨水走進來。來人二十五六歲年紀,一身靛藍色勁裝被雨打濕了大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健碩的線條。他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腰間懸著一柄烏木鞘的長劍,劍柄纏著深青色鮫綃,即便在昏暗的燈下也泛著潤澤的光。
“掌柜的,叨擾了。”來人抱了抱拳,聲音清朗,“在下燕凌云,太原振威鏢局的鏢師。押鏢路過貴地,雨大難行,想在貴鋪廊下暫避片刻,不知可否?”
老陳頭打量了他幾眼。振威鏢局的名頭他是聽過的,北邊數得著的大鏢局,鏢師個個都是好手。眼前這位雖然年輕,但步履沉穩,眼神清明,不像是歹人。
“燕鏢師客氣了,進來喝碗姜湯驅驅寒。”老陳頭側身讓開。
燕凌云道了聲謝,也不客氣,接過阿福遞來的碗,一飲而盡。熱湯下肚,他長舒一口氣,這才將背上的包袱解下——那包袱用油布裹得嚴實,半點未濕。
“押的什么貨,這么金貴?”阿福好奇地問。
“一批關外老參,送去揚州濟世堂的。”燕凌云笑笑,拍了拍包袱,“這雨若不停,今晚怕是趕不到客棧了。”
“那就住下唄。”老陳頭熱心道,“西廂房旁邊還有間空屋,就是簡陋些。”
“那便叨擾了。”
正說著話,西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司空晦走了出來。他手里捧著一個黃銅暖手爐——那爐子在這季節顯得格外突兀——臉色在廊燈下白得近乎透明。他抬眼掃了掃院中眾人,目光在燕凌云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移開。
“晦哥兒,這是振威鏢局的燕鏢師。”老陳頭介紹道,“燕鏢師,這是我們鋪子的賬房,司空先生。”
“司空先生。”燕凌云抱拳。
司空晦微微頷首,算是回禮。他走到廊下,在離人群稍遠的一張藤椅上坐下,將暖手爐擱在膝上,閉目養神。
三、血棋推演
話題又回到了青州的亂局。
“……要我說,漕幫那位副**也不是善茬。”一個伙計壓低聲音,“聽說上個月碼頭那場火,就是他讓人放的,就為了逼鹽幫讓出東三泊位。”
“鹽幫孫堂主能吃虧?轉頭就劫了漕幫三船貨,兩家現在是不死不休了。”
“織造局劉主事呢?他可是官面上的人,就這么看著?”
“看著?我聽說啊,劉主事暗地里給兩家都遞了話,誰能拿下那支商隊的路子,他就給誰開方便門……”
燕凌云安靜地聽著,眉頭微蹙。他走南闖北,見過太多這樣的紛爭,多半是為利而起,以血收場。只是這青州城的水,似乎比別處更深些。
忽然,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眾人的議論。
司空晦又咳了起來。
這次咳得比先前更兇,整個身子都蜷縮起來,肩膀劇烈顫抖。他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可指縫間還是滲出了暗紅色的血絲。老陳頭忙上前要扶,卻被他擺擺手制止了。
咳嗽漸漸平息。
司空晦緩緩直起身,低頭看著掌心。那方白帕已經染紅了大半,血跡在布料上暈開,像一朵詭異的花。他盯著血跡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踉蹌著走到院中的石桌前。
石桌被雨水打濕,表面浮著一層水光。
司空晦伸出右手食指——那手指修長蒼白,指節分明——蘸了蘸帕子上的血,然后在石桌表面畫了起來。
第一筆,是一個圓圈。
第二筆,又一個。
第三筆,再一個。
三個血圈在石桌上排列成品字形,在雨水浸潤下微微暈染開,卻依然清晰可見。燭光從廊下照過來,血痕泛著暗紅的光澤,竟有幾分像……
“棋子?”阿福脫口而出。
司空晦抬起頭。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唇上還沾著未擦凈的血跡,可那雙眼睛卻亮得灼人。那不是瘋狂的光芒,而是一種極致的冷靜,仿佛透過眼前的雨水、燈籠、人群,看到了某種常人不可見的東西。
“七日。”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卻異常清晰地穿透雨聲:
“七日內,漕幫副**、鹽幫堂主、織造局主事,三人皆死。”
院中一片死寂。
雨水敲打瓦片的聲音忽然變得格外響亮。燈籠在風里搖晃,光影在眾人臉上跳躍,每個人的表情都凝固在驚愕與荒誕之間。
“無、無人可逃。”司空晦說完最后四個字,身子晃了晃,扶住石桌才站穩。
短暫的沉默后,爆發出哄笑聲。
“晦哥兒,你這病得不輕啊!”一個伙計笑得前仰后合,“說什么胡話呢!”
“就是,那三位是什么人物?跺跺腳青州城都要顫三顫,哪能說死就死?”
“趕緊回屋歇著吧,別再著涼了……”
老陳頭也搖頭嘆氣,上前攙扶司空晦:“晦哥兒,雨大了,回屋吧。”
司空晦任由他攙著,目光卻越過眾人,落在燕凌云臉上。
四目相對。
燕凌云沒有笑。
他看著石桌上那三個血畫的圓圈,又看向司空晦的眼睛。那雙眼深如寒潭,沒有半分瘋癲,只有一種近乎**的洞悉——仿佛他已經看見了那三具**,看見了他們倒下的姿態,看見了他們掌心的……
白棋。
是的,那三個血圈,大小、形狀、排列,都像極了圍棋開局時的三顆白子。
“燕鏢師?”老陳頭見燕凌云出神,喚了一聲。
燕凌云收回視線,笑了笑:“司空先生……有趣。”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重新背起包袱,對老陳頭道:“掌柜的,那間空屋在何處?我想早些歇息,明日還要趕路。”
四、更夫驚夜
子時三刻,雨停了。
青州城浸在濃重的夜色里,只有打更人的梆子聲在街巷間回蕩。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更夫老趙拖著長音,慢悠悠地走過城東漕幫總堂所在的長樂街。這一帶多是深宅大院,夜里靜得很,只有偶爾幾聲犬吠。老趙敲完三更的梆子,正準備拐進小巷抄近路回家,忽然瞥見漕幫副**趙天雄宅邸的后門,開了一條縫。
怪了。
趙天雄是青州城有名的人物,宅邸守衛森嚴,這后門平日里都是鐵鎖把著,怎么今夜……
老趙提著燈籠湊近些,正要細看,門內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重物倒地。
接著是瓷器碎裂的聲音。
老趙心里一緊,下意識想跑,可腿卻像釘在地上。他顫抖著推開虛掩的門,燈籠往里一照——
整個人僵住了。
趙天雄仰面倒在書房中央,雙目圓睜,嘴角溢出黑血。他穿著寢衣,外袍胡亂披著,右手緊緊攥著,指縫間露出一點瑩白。
老趙哆嗦著上前,用燈籠照著那只手。
拳頭握得很緊,他費了好大勁才掰開一根手指。
然后,他看見了。
掌心躺著一枚棋子。
白玉打磨,溫潤光潔,在燈籠昏黃的光下泛著柔和的青暈。棋子的位置,恰好貼在趙天雄生命線正中,像是被人精心擺放過的。
老趙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他想跑,腿卻軟得站不住。燈籠從手里滑落,“啪”地摔在地上,燭火滾了兩滾,熄滅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
只有那枚白棋,在殘留的微光里,冷冷地反射著月色。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夜空:
“死人啦——趙爺死啦——!”
五、寒潭深眸
翌日清晨,燕凌云起了個大早。
雨后的青州城空氣清新,街面上積著水洼,倒映著初升的朝陽。他收拾好行裝,去前堂與老陳頭結賬,卻見藥鋪門口圍了一群人,個個面色驚惶,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趙爺死了!”
“何止死了,死得蹊蹺!門窗都反鎖著,是密室!”
“手里還攥著顆白棋子,邪門得很……”
燕凌云腳步一頓。
他想起昨夜石桌上那三個血圈,想起那個病弱賬房沙啞的聲音:“七日內……三人皆死,無人可逃。”
第一日,第一人。
“燕鏢師,您這是要走了?”老陳頭從柜臺后轉出來,臉色也不太好看,顯然也聽到了風聲。
“嗯,鏢期緊。”燕凌云付了房錢,狀似隨意地問,“司空先生起了嗎?”
“晦哥兒?”老陳頭朝后院努努嘴,“還在屋里呢,昨夜咳了半宿,天亮才歇下。”
燕凌云點點頭,背起包袱走出藥鋪。
長街上人聲漸沸,趙天雄暴斃的消息像瘟疫一樣傳開。漕幫已經封了長樂街,一群青衣漢子面色陰沉地守在巷口,不許閑人靠近。燕凌云遠遠看了一眼,轉身朝城門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
回頭。
聽風藥鋪的招牌在晨光里泛著陳舊的光澤。后院西廂房的窗戶緊閉著,窗紙后面,隱約可見一個清瘦的輪廓,正坐在書案前。
燕凌云站了許久。
他想起昨夜那雙眼睛。平靜,冰冷,洞悉一切的眼睛。
那不是瘋子的眼睛。
那是棋手的眼睛——已經看透了整盤棋局,看透了每一顆棋子最終的落點,看透了所有掙扎與反抗都只是徒勞。
“用劍的人,果然不懂用棋的人在想什么。”
燕凌云低聲自語,轉身匯入人流。
他沒有看見,在他轉身的剎那,西廂房的窗紙后,司空晦緩緩抬起頭,望向窗外。
晨光透過窗紙,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他手里握著一枚棋子——普通的圍棋子,黑玉打磨,觸手冰涼。
指腹摩挲著棋子光滑的表面,司空晦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弧度里沒有笑意。
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的清明。
像是寒潭最深處的倒影,映照著水面之上,即將到來的、更多的死亡。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