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苦茶子寄存處。——，鉛灰的云團沉甸甸地懸在飛翹的檐角。，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撞在馬車壁上，發出細碎的、令人煩躁的聲響。，裴戈閉著眼，指腹無意識地捻著腰間一枚觸手生溫的羊脂玉佩。，邊角圓潤，顯然是被人長久摩挲。，絲絲縷縷，卻壓不住他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郁戾氣。，侍衛甲胄偶爾碰撞的輕響，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因攝政王車駕經過而陡然死寂的市井動靜，都讓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殘暴不仁，兇戾無常。

這八個字像烙鐵燙在他身上，也成了懸在京城所有人頭頂的一把刀。

他不在意。

自打五年前，他唯一的胞弟阿鈞慘死在眼前，那顆心就冷透了，硬了，外面結了一層又一層冰殼，只剩這戾氣是活的，燒著，支撐他在這吃人的位子上坐穩，也護住了阿鈞拼死想護的那一點可笑念想。

“王爺，快到府了。”車外，侍衛沈瀝低聲稟告。

“嗯。”裴戈應了一聲，眼未睜。

就在這時，馬車猛地一震！

并非劇烈沖撞，更像是有什么不大不小的活物猝然撞在了車前轅木上，拉車的駿馬受了驚，發出嘶鳴，車廂劇烈搖晃。

沈瀝厲喝：“何人驚駕？！”外面瞬間響起刀劍出鞘的銳響，以及幾聲兇惡的叱罵和急促追趕的腳步聲。

“王爺恕罪！是個不長眼的**突然沖出來！屬下這就……”沈瀝的聲音緊繃，帶著請罪的惶恐，更透著對那沖撞者的森然殺意。

裴戈眉頭一蹙，那股被打擾的煩躁直沖頭頂。

他倒要看看，是哪個嫌命長的。

手指挑開車簾一角，寒風立刻灌入，吹散了些許車內的暖香。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沈瀝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微凸。

然后，是車前雪地里，蜷縮成一團的身影。

很瘦小，裹在一身看不出原本顏色、補丁摞補丁，還沾滿泥污的破襖里。

頭發亂糟糟地結著冰碴，**在外的脖頸、手腕、腳踝處，布滿新舊交疊的傷痕，有些結了暗紅的痂，有些還滲著血絲，在慘白雪地映襯下，觸目驚心。

幾個穿著粗布棉袍、滿臉橫肉的漢子正罵罵咧咧圍上來，其中一個伸手就去拽那團身影的頭發，嘴里不干不凈：“小**！還敢跑？！看老子不打斷你的腿！”

那團身影被拽得抬起了頭。

一張臟污得看不清五官的臉。

唯有那雙眼睛。

很大，瞳孔是罕見的淺褐色，像蒙著一層水光的琉璃，此刻盛滿了驚懼，空茫茫的，沒有焦距，仿佛靈魂早已被抽走，只剩下最本能的顫抖。長長的睫毛上凝著白霜，隨著他細微的戰栗，撲簌簌地抖。

裴戈的心臟，毫無征兆地、狠狠地一縮。

好像。

阿鈞……阿鈞被從水里撈起來時，是不是也這樣冷？睫毛上是不是也掛著冰珠？眼睛是不是也這樣空，這樣怕？

時間像是停滯了一瞬。沈瀝的刀已半出鞘，追來的商販獰笑著揚起了手里的短鞭。

“住手。”

裴戈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卻像一塊冰砸進沸油里。

所有動作瞬間定格。

沈瀝猛地收刀，垂首。

那幾個商販嚇得一哆嗦，鞭子僵在半空，看清馬車制式后，臉色唰地慘白，噗通噗通跪倒在雪地里，磕頭如搗蒜：“王、王爺饒命！小的不知是王爺車駕！這、這是小人家逃奴，臟了王爺的眼，小的這就拖走！這就拖走！”

他們說著，又要去拽地上的人。

那團身影似乎被“拖走”兩個字刺激到，猛地一顫，胳膊胡亂地抱緊自已，手指深深掐進破襖的布料里，指節泛出死白。

他沒有哭叫，沒有求饒，只是更緊地蜷縮，恨不得把自已縮進地縫里。

裴戈看著那幾乎要嵌進雪地里的身影，那微微抽搐的肩胛骨，還有手腕上新增的、滲血的掐痕。

一股無名火，混著更深、更鈍的刺痛，悄然蔓延。

他的東西？不，這不是他的。

但這雙眼睛……他的內心告訴自已，這雙眼睛不該再添上新的恐懼。

“沈瀝，”他放下車簾，隔絕了外面的寒風與污濁景象，聲音聽不出情緒，“人帶上。那些商人，”他頓了頓，“打發走。干凈點。”

“是。”沈瀝領命。

馬車重新啟動，輕微搖晃。

裴戈重新閉上眼，指尖的玉佩卻捻得更快了些。

而車廂角落里，多了一團幾乎不存在的氣息，微弱，冰冷，帶著血腥和泥土的味道，還有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甜腥氣——屬于坤澤的信香，卻滯澀混亂，仿佛被什么生生堵住、毀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