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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年終負君
景安三歲那年,沈渡舟在邊關打了場大勝仗。
消息傳回來那天,我正帶著丫鬟在花園里剪花枝。
秋月一路小跑過來,氣喘吁吁地說。
「夫人!夫人!將軍打了勝仗!殺敵五千,奪了三座城!」
我握著剪子的手頓了頓。
秋月還在絮叨。
「聽說是天大的功勞呢!宮里來人說,這回將軍回來,肯定要封侯了!」
我嗯了一聲,繼續剪花枝。
秋月急了。
「夫人,您怎么一點都不高興?」
我抬起頭,看著她,笑了笑。
「高興。」
秋月愣愣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她想說,我嫁進將軍府,臉上卻越來越沒有笑模樣。
可我沒法告訴她,不是我不高興,是我已經不知道什么叫高興了。
那天晚上,我照例去看景安。
三歲的孩子,軟軟糯糯的,看見我就跑過來抱住腿,奶聲奶氣地喊「母親」。
我蹲下來,把他抱起來,掂了掂。
又重了。
柳姑娘站在一旁,還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
這幾年她對我越來越恭敬,恭敬得近乎卑微。
「夫人,景安這些日子又長高了,您看這衣裳都短了一截……」
我點點頭,說回頭讓人再裁幾身新的。
柳姑娘連聲道謝。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我剛嫁進來時,她也是這樣站在角落里,用那雙水潤潤的眼睛看著沈渡舟。
那時候她的眼里有光。
現在沒有了。
我不知道這些年她是怎么過的。
沈渡舟一年回來不了幾天,見了面也是匆匆說幾句話就走。
她一個人帶著孩子,住在這西院里,無親無故,無依無靠。
有時候我想,我和她,誰更可憐呢?
她是得不到名分。
我是得到了名分,***都沒得到。
那晚回去的路上,秋月忍不住了。
「夫人,您對那母子倆也太好了。柳姑娘是個什么東西,您還替她養孩子……」
我打斷她。
「景安是將軍的孩子。將軍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秋月不說話了。
可我心里知道,我說這話的時候,是在騙自己。
景安是沈渡舟的孩子,沒錯。
可他永遠不是我生的。
沈渡舟回來的那天,京城下了場大雪。
他帶兵進城,滿城百姓夾道相迎。
有人往街上潑水,凍成冰,說是為了讓將軍的馬蹄聲更響亮。
我在府里等著,從早等到晚。
天黑了,雪停了,他才回來。
我站在二門迎他。
他穿著鎧甲,披著黑色的大氅,大步走進來。
身上的雪被暖氣一蒸,化成細細的水珠,沾在他眉眼上。
他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徑直往里面走。
我跟著他,一路走到正堂。
老夫人早就在那里等著了,一見他就拉著他的手不放,嘴里念叨著「瘦了瘦了」。
景安被柳姑娘抱在懷里,看見他,怯生生地喊了聲「爹爹」。
沈渡舟走過去,看了孩子一眼,沒抱,只點了點頭。
然后他看向我。
隔著滿屋子的人,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說了一句話:
「這七年,辛苦你了。」
堂上忽然靜了。
老夫人愣住,柳姑娘愣住,下人們也愣住。
我也愣住了。
七年,幾十封家書,無數個獨自守著的夜晚,我聽過他無數的冷淡、疏離、漠不關心,卻從來沒聽過他說這樣的話。
我張了張嘴,想說句什么,可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都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他宿在正院。
這是他第二次來。
七年,第二次。
他躺在我身邊,呼吸漸漸均勻,我卻怎么都睡不著。
側過身,看著他的臉。
睡著的時候,他的眉眼柔和了很多,不像白天那么冷,也不像從前那么拒人千里。
我看著看著,忽然想起那年成婚,他揭我蓋頭時,手指很輕很慢。
想起他方才說的那句「這七年,辛苦你了」。
眼眶忽然有點熱。
我想,也許他真的不一樣了。
也許七年的夫妻,他心里,多少還是有我一點位置的。
也許……
我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被一陣動靜驚醒。
身邊空了。
我坐起來,聽見外間有人在小聲說話。
是他的聲音,還有另一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