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河燼:護卿歸來
,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淡白的日色透過薄雪映照進來,給這間熟悉的閨房鍍上一層淺淡的光暈??陕迩甯璞犞?,半點睡意也無,只覺得渾身的寒意,比昨夜落水染風寒時更甚。,指尖輕輕攥著錦被,指節泛白?!釠隼淠难凵?,宦官尖刻的聲音,毒酒入喉時焚心蝕骨的劇痛,還有家族滿門被斬的哀嚎。那些畫面太過清晰,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日。,裴涼說:權力場上,從來只有利用,沒有情意。。,與父母爭執,與兄長疏遠,將整個洛家綁在他的權力戰車上,為他披荊斬棘,為他鏟除異已。她以為自已是他心尖上的人,到頭來,不過是一顆用完即棄的棋子。,她死了,他卻權傾朝野,走上萬丈榮光。
好一個狼心狗肺,好一個無情無義。
洛清歌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的脆弱與茫然已經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與一絲幾乎要溢出來的冷意。
老天既給了她一次重來的機會,她就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裴涼,前世你欠我的,欠洛家滿門的,這一世,我會一點一點,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小姐,您醒了?奴婢給您燉了燕窩粥,您趁熱喝點暖暖身子吧?!?br>
晚翠端著食盒輕手輕腳走進來,見她已經坐起身,臉上立刻露出歡喜的神色,連忙將一碗溫熱的燕窩粥端到床邊。
粥香清甜,暖意融融,是前世她再也嘗不到的安穩滋味。
洛清歌接過玉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粥液滑入喉嚨,熨帖著她那顆冰冷而緊繃的心。她低頭看著碗中細膩的燕窩,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晚翠,我問你,昨日我落水,當真只是意外?”
晚翠端茶的手一頓,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遲疑了一下才小聲道:“小姐……昨兒個花園人多,您踩在積雪的石階上,腳下一滑就摔下去了,大家都說是意外。”
“意外?”
洛清歌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
前世她也以為,十五歲這年落水是一場意外。直到后來洛家失勢,她才從舊仆口中隱約得知,那日她腳下的雪被人刻意灑了水,石階凍得溜滑,根本不是無心之失,而是有人早就盯上了洛家,想給她一個小小的教訓。
只是那時事情不大,又查不出頭緒,最后不了了之。
可現在想來,那一步步,哪是什么意外,分明是一張早已鋪開的大網。
而撒網的人,十有八九,與裴涼那一脈脫不了干系。
她這一世重生歸來,若是還像前世那般天真無知,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身子還不舒服?”晚翠見她神色不對,連忙擔憂地問道。
洛清歌放下玉碗,輕輕搖了搖頭:“我沒事,只是在想些事情?!?br>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晚翠,語氣認真:“晚翠,你跟我從小一起長大,我信你。往后在府里,在外面,但凡有什么不對勁的人和事,你都要第一時間告訴我,知道嗎?”
晚翠從未見過自家小姐這般嚴肅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連忙用力點頭:“小姐放心,奴婢記住了!”
洛清歌微微頷首,心中稍定。
晚翠忠心,是她在這深府里為數不多可以信任的人。有她幫著留意,也能多幾分保障。
她正想再叮囑幾句,院門外忽然傳來丫鬟的通傳聲:
“小姐,夫人來看您了。”
話音剛落,洛夫人便帶著幾個仆婦走進來,一身端莊錦袍,面容溫婉,眉眼間滿是擔憂。一見到洛清歌,立刻快步走到床邊,伸手輕輕撫上她的額頭:
“婠婠,感覺怎么樣了?燒退了沒有?可把娘擔心壞了。”婠婠是她的乳名。
熟悉的溫暖觸感,熟悉的溫柔聲音。
洛清歌抬眼望著母親尚還年輕、未曾染上風霜的容顏,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前世,母親是在裴涼抄家那日,為了護著她,被亂兵所殺,死在了她的面前。那一幕,是她一生都無法磨滅的噩夢。
她以為自已再也見不到母親了。
可現在,母親好好地站在她面前,活生生,暖融融,擔憂地看著她。
“娘……”
洛清歌聲音微顫,下意識地伸手抱住洛夫人的腰,將臉埋在母親懷里,壓抑了一整夜的情緒,在這一刻終于忍不住翻涌上來。
不是軟弱,而是失而復得的慶幸,與后怕。
“傻孩子,怎么了這是?”洛夫人被她突如其來的依賴弄得心頭一軟,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安慰,“別怕,娘在呢,不過是染了風寒,養幾日就好了?!?br>
“嗯?!甭迩甯栌昧c頭,不敢多說,只死死抱著母親,貪婪地感受著這份失而復得的溫暖。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已:這一世,我一定要護住爹娘,護住兄長與長姐,護住整個洛家。誰也別想再從我身邊奪走他們。
母女倆溫存了片刻,洛夫人才緩緩松開她,替她理了理鬢發,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你這孩子,就是性子太靜,平日里也不多讓人跟著,才會出這種事。往后可不許這般莽撞了?!?br>
“女兒知道了,以后會小心的。”洛清歌乖巧應下。
洛夫人看著她眼底的沉靜,忽然微微一怔。
她總覺得,女兒落水醒來之后,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
以前的婠婠,溫柔單純,眼底干凈得像一汪清水,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可如今,她的眼神里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甚至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幽深。
像是……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
“對了娘,”洛清歌主動開口,打斷了洛夫人的思緒,聲音平靜自然,“我聽晚翠說,三日后宮中設宴,款待大冥使團,您要帶我一同前去?”
提到這件事,洛夫人臉上立刻露出笑意,點了點頭:“正是。陛下設宴,各家世家小姐都要入宮赴宴。你也不小了,也該出去多見見人,多認識些世家子弟?!?br>
洛夫人的心思很簡單,女兒到了適婚年紀,她想借著宮宴,給女兒尋一門安穩踏實的好親事,不求榮華富貴,只求一生平安順遂。
可她不知道,這場在她眼中再尋常不過的宮宴,在前世,卻是女兒與洛家萬劫不復的開端。
洛清歌放在被子下的手,悄然收緊。
來了。
最讓她忌憚的事情,終究還是來了。
三日后的宮宴,裴涼會作為大冥副使親臨。那是她與裴涼的第一次相見,也是她噩夢的起點。
她絕不能去。
一旦去了,就算她刻意避開,以裴涼的心機與手段,也一定會注意到蘇家,注意到她。前世的軌跡,很可能會再次重演。
她必須想辦法,推掉這場宮宴。
洛清歌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再抬眼時,臉上已經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虛弱與為難:
“娘,女兒身子還沒好利索,這幾日畏寒得厲害,精神也差。宮中宴會人多嘈雜,禮儀繁瑣,女兒怕撐不下來,反倒失了規矩,給家里惹麻煩?!?br>
她輕輕咳嗽兩聲,臉色本就還有些蒼白,此刻看上去更是弱不禁風,讓人看著就心疼。
洛夫人見狀,果然立刻心軟了。
“瞧我這記性,竟忘了你還病著?!甭宸蛉伺牧伺淖砸训念~頭,滿臉愧疚,“是娘考慮不周,你身子要緊,宮宴不去便不去,回頭我讓人去宮里回一聲就是了?!?br>
洛清歌心中懸著的大石,終于輕輕落下。
成功了。
第一步,避開與裴涼的初見,斬斷宿命的開端。
“多謝娘。”她輕聲道謝,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松快。
只要不去宮宴,不見裴涼,她就有足夠的時間,一步步布局,護住家族,遠離災禍。
她以為,只要避開裴涼,一切就都還來得及。
卻不知道,有些命運,從重生的那一刻起,早已悄然改寫。
就在洛夫人與洛清歌說話的同時,洛府外的街道上,一輛并不張揚的青綢馬車緩緩駛過。
車簾微微掀開一條縫隙,一道沉穩俊朗的身影,目光淡淡掃過洛府大門。
是剛剛入京不久的蕭墨陽他出身四大家族的蕭氏,也是洛清歌的表哥。
他身旁,坐著一位身著淺紫襦裙、容貌清麗、氣質颯爽的少女,眉眼明亮,眼神銳利。
“墨陽,你看什么呢?”盧妙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輕笑一聲,“那是洛府,婠婠妹妹就住在里面。你今日剛到京城,就惦記著來看她,也太心急了些?!?br>
蕭墨陽收回目光,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淡淡道:“我與表妹許久未見,聽聞她落水染病,順路看看罷了。”
話雖如此,他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在意。
他自幼便認識洛清歌,在他心中,這位表妹溫柔聰慧,容貌出眾,是世間難得的好女子。此次入京,除了公事,他心中也存了幾分想見她的心思。
盧妙音何等聰慧,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那點少年心思,卻沒有點破,只是輕輕一笑,話里有話:
“婠婠妹妹性子好,只是這世間人心復雜,有些人看著溫文爾雅,實則心如蛇蝎。墨陽,咱們身在亂世,凡事都要多留個心眼,尤其是對那些來路不明的人。”
蕭墨陽微微一怔:“妙音此話何意?”
盧妙音望向窗外,眼底光芒微沉:
“沒什么。只是聽說,此次大冥使團里,有位大人物,可不是什么善茬。”
“哦?是誰?”
“裴涼?!?br>
兩個字落下,蕭墨陽的眉頭微微一皺。
這個名字,他早已如雷貫耳。大冥權臣,心狠手辣,野心極大,絕非可以輕易招惹之人。
盧妙音收回目光,看向蕭墨陽,語氣認真:
“墨陽,我聽說,三日后宮宴,婠婠妹妹也會去。我只怕,有些人,會盯上洛家,盯上婠婠?!?br>
蕭墨陽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而此刻的洛府閨房內,洛清歌還不知道,一場針對她與洛家的暗流,早已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悄然涌動。
她以為自已推掉宮宴,便能暫時平安。
卻不知道,有些危險,根本不需要宮宴作為開端。
裴涼的目光,早已盯上了南陵這片土地,而洛家,這塊上好的棋子,他從來都不會輕易放過。
晚翠忽然匆匆走進來,神色有些慌張,手里拿著一張小小的名帖。
“小姐,夫人,剛剛府外送來一張名帖,說是……大冥使團的副使裴涼大人,派人送來的?!?br>
“說是聽聞小姐落水,特意備了些藥材,派人送來,以示慰問?!?br>
轟——
一瞬間,洛清歌的臉色,驟然慘白。
手中的暖爐哐當一聲落在床上,滾燙的溫度,卻暖不回她瞬間冰涼的四肢。
裴涼。
他竟然已經來了。
她連宮宴都還沒去,她甚至還沒有出門,他竟然……已經主動找上門來了。
洛清歌猛地抬眼,望向窗外。
陽光正好,雪色明亮。
可她卻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將她整個人死死包裹。
前世的噩夢,仿佛再一次,朝著她狠狠籠罩而來。
這一世,她明明已經拼命躲避,為什么……還是躲不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