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發酸，我忍住，把搪瓷缸蓋子重新擰上。

“你先歇著?！?br>
轉身走到門口，身后傳來他一聲輕哼，懶洋洋的，像趕**。

走廊里人進人出，我靠著墻站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旁邊走過來一個護士，大概是瞧見我臉色不對，放輕了聲音問：“你還好嗎，是哪里不舒服嗎？”

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陌生人都看得出來，會開口問一句。

顧長明怎么說得出那些話的。

渡口有早班船，天不亮就要開。

顧長明出事之前，這班船一直是我送他去的。

出事之后，船上的人說會輪流頂著，讓我放心照顧他。

那幾天我兩頭跑，衛生所和醫院來回踩，晚上回來還要備第二天的藥。

那天夜里我實在撐不住，和衣躺下，睡得連夢都沒有。

快晌午的時候，有人來敲門。

是渡口班里的老吳，站在門口，神情有點不自然。

“緋云，你去醫院看看吧，長明…他今早辦了出院?！?br>
我愣了一下，昨天醫生還說至少要再觀察幾天。

“誰跟他辦的？”

老吳沒說話，低著頭，手里的草帽轉了一圈又一圈。

我換了鞋出門。

還沒走到病房那頭，就聽見顧長明的聲音從走廊那邊傳過來，又硬又沖。

“我自己要出院，通知她來干什么，多此一舉！”

“顧同志，出院要家屬簽字，這是規定啊…什么家屬?！?br>
他把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卻很清楚。

“我身邊這個，才是該管我的人。”

我走近了，才看清楚全貌。

護士站前，顧長明站著，旁邊站著方引蘭。

方引蘭穿了件藏青色的短袖，頭發用**別在耳后，臉上帶著那種恬然自洽的平和從容。

她扶著顧長明的手臂，手指搭得很自然，像早就習慣了。

“長明，你別急，沈同志也是擔心你嘛?！?br>
她聲音不高，柔柔的，說話間往我這邊看了一眼，眼神里是剛剛好的歉意。

顧長明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立刻軟下來，像換了個人。

“你就是太好說話，她不值得你替她開口?！?br>
護士側過身，有些為難地叫了我一聲。

顧長明和方引蘭同時回過頭來。

顧長明看見我，眼神頓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出院單往臺子上一推。

“來了正好，簽字。

簽完你就可以走了?！?br>
我從護士手里接過筆，在出院單的家屬欄上簽了字。

顧長明頭都沒回，攬著方引蘭的肩往外走。

走到我旁邊，腳步停了一拍。

我下意識抬起頭，以為他有什么話要說。

但他只是側過臉，對方引蘭說：“走吧，渡口那邊有家國營飯店，今天算給你接風，你想吃什么？”

方引蘭輕輕應了一聲，轉頭朝我看了一眼。

“那個，沈同志，我們先走一步？”

她的語氣客氣，甚至帶著點歉意，像是真的過意不去。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他們兩個的背影走進樓梯間，消失掉。

顧長明的手一路搭在她肩上，沒有松開過。

那個姿勢我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