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生石上渡君心
,九重天的云霞正鋪成一片溫柔的錦緞。,卻像是被人用鈍刀子反復地剮。,也非病。他查過仙體,靈臺清明,經脈通暢,連半點暗傷都尋不見??赡枪商?,偏生就扎在神魂最深處,每逢靜夜便翻涌上來,細細密密的,像是要將他的意識都磨碎。“又來了……”,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坐在太晨宮偏殿那方臨窗的書案前,窗外是千年如一日的流云舒卷,案頭堆積的命格簿已壘成小山??伤哪抗?,卻落在自已攤開的右手掌心——那里空無一物,卻仿佛殘留著什么滾燙的觸感。?。,分明已了。東華帝君為他擇的命數,是人間皇子“景行”的二十載人生,當享盡榮華,歷經情愛,最后于江山穩固、子嗣繞膝時壽終正寢。這是上佳的命格,平穩順遂,無波無瀾。
可司命歸位后,卻獨獨記不清那二十年的細節。只余下一些模糊的光影碎片:似乎有山林間的竹屋,有夜雨敲窗的淅瀝,還有……一雙眼睛。
一雙在記憶深處,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那眼里翻涌的情緒太過復雜,恨意、絕望、不甘,還有一絲他不敢深究的……痛楚。每當他試圖回想,心口的疼便會驟然加劇,逼得他冷汗涔涔。
“荒唐?!彼久驼Z一聲,不知是在嘲笑自已,還是這莫名的心痛。
他是南極大帝座下司掌凡人命格的星君,一支朱筆可定紅塵悲歡,一卷命簿能書人間百態。這九重天上,誰不知司命星君最是通透圓融,能于紛繁命數中尋出關竅,能在天君帝君面前應對得體。就連東華帝君那般冷情的人物,也肯將太晨宮一應庶務并白鳳九那小帝姬的“大事小情”交托于他。
可如今,他卻連自已身上發生了什么都弄不明白。
司命閉了閉眼,壓下喉間翻涌的澀意,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案上。今日需批閱的命格簿尚有十七卷,皆是下界即將投胎的魂靈命數,耽誤不得。
他隨手翻開最上面一卷。
“大景朝,江南道,蘇氏女,生于永昌十二年春分……”朱筆懸停,司命凝神看去,欲為這新生魂靈勾勒一生軌跡。可筆尖尚未落下,他眼前忽然一陣恍惚。
不是蘇氏女的一生。
是另一幅畫面:荒蕪的南疆野地,亂石嶙峋,天色晦暗。一只渾身染血、毛發臟污的幼獸蜷縮在石縫里,氣息微弱得幾近于無。那獸生得古怪,似獅非獅,似貓非貓,額心有一撮銀白色的絨毛,在晦暗中閃著極微弱的光。
司命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疼痛來得如此劇烈,如此真實,讓他猝不及防地悶哼一聲,手中的朱筆“啪嗒”落在命格簿上,濺開一團刺目的紅。
“星君?”守在殿外的小仙童聞聲探頭,面露擔憂。
“……無礙?!彼久鼣[了擺手,聲音有些發啞。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再看向命格簿時,那幻象已消失無蹤,仿佛只是他心神不寧的錯覺。
可掌心卻滲出了冷汗。
南荒……幼獸……
這兩個詞在他心頭盤桓,帶著某種沉甸甸的分量。他確定自已從未去過南荒那等兇險之地,更不曾見過什么古怪幼獸??煞讲拍钱嬅媲逦每膳?,連石縫里苔蘚的濕氣、空氣中彌漫的血腥與塵土味,都真實得令人心悸。
司命蹙眉沉吟片刻,忽然抬手,指尖仙力流轉,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金光漾開,一卷古樸厚重、散發著淡淡天道威壓的書冊虛影緩緩浮現。書封之上,三個鎏金古篆流轉著玄奧的光華——正是他的本命仙器,司掌萬靈命數的“天命格簿”。
與案頭那些記錄凡人命運的“副本”不同,這卷天命格簿,可窺探三界六道一切生靈的命運軌跡——只要那生靈的命數,尚在天道規則之內。
司命凝神,仙力注入格簿。
“查,司命自身,凡間情劫之因果。”
格簿無風自動,書頁嘩啦啦翻動,無數金色字跡如流水般掠過。最后,停在記載“司命星君”名諱的那一頁。
司命定睛看去。
只見那代表他仙生軌跡的金色字跡,在“承東華帝君法旨,下凡歷景朝皇子‘景行’二十載情劫”這一行之后,竟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不是沒有記載。
而是記載被人——或者說,被某種超出天道常規的力量——強行抹去了。
司命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執掌命格多年,見過命數坎坷者,見過逆天改命者,卻從未見過誰的命軌會被抹得如此干凈,連半點痕跡都不留。這已非“異?!倍挚梢孕稳?。
沉默片刻,司命再度開口,聲音里帶了一絲自已都未察覺的緊繃。
“再查,名諱‘渡月’者,一切因果。”
格簿再次翻動。
這一次,翻動的速度極快,書頁幾乎化作一片金影??芍钡阶詈笠豁撏W?,那記載生靈命數的字里行間,也未曾出現“渡月”二字。
沒有。
三界六道,天命格簿可及之處,竟無一個叫“渡月”的存在。
司命怔怔看著那空白的書頁,心口那股熟悉的疼痛再次蔓延開來,這一次,竟連指尖都開始發冷。
渡月……
這名字陌生至極,他確信自已從未聽聞??蔀楹文畛鰰r,舌尖會泛起一股淡淡的苦澀?為何神魂深處,會因這兩個字而泛起細微的、近乎悲鳴的震顫?
“我的劫,難道不是凡間那場情愛?”司命低聲自語,像是在問格簿,又像是在問自已。
無人應答。
唯有窗外流云無聲流淌,殿內沉香裊裊升騰。
良久,司命揮手散去天命格簿的虛影。他重新拾起朱筆,試圖繼續批閱命簿,可筆尖懸了半晌,卻落不下一個字。那“渡月”二字,如一根細刺,扎進了他的神魂,不深,卻存在感鮮明,讓他再難靜心。
正心亂間,殿外傳來仙侍恭敬的通傳:
“星君,凌霄殿朝會時辰將至?!?br>
司命恍然回神,抬眸望了一眼殿外的天色。是了,今日是他自凡間歸位后,首次赴天宮朝會述職。
斂起所有紛亂心緒,司命起身,理了理身上那襲象征著司命星君位份的青灰祥云紋仙袍。鏡中映出一張溫潤清雅的面容,眉宇間慣常帶著三分笑意,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本該是**含情的模樣,此刻卻因眼底那抹未能全然藏住的倦色與痛色,而顯出幾分罕見的沉寂。
他對著鏡中的自已輕輕吐出一口氣,再抬眼時,眸中已恢復了往日的平和與通透。唇角微揚,那點慣常的、令人如沐春風的笑意便又掛在了臉上。
任誰看去,這依舊是那位八面玲瓏、滴水不漏的司命星君。
唯有他自已知道,那心口的疼,一刻也未止歇。
踏出偏殿,穿過太晨宮回廊。沿途遇見的仙娥、仙童皆恭敬行禮,司命亦含笑頷首,應對如常。甚至路過瑤池邊,撞見湊在一處嘀嘀咕咕的成玉元君與連宋三殿下時,他還能停下腳步,搖著不知從哪兒摸出來的玉骨折扇,打趣一句。
“三殿下這是又尋著什么新奇話本,來與成玉元君分享了?”
連宋“唰”地收起自已的扇子,笑得一臉**倜儻:“司命星君這可就冤枉我了,本君是來與成玉探討培育仙植之道,是吧,成玉?”
成玉沒好氣地白他一眼,轉頭對司命道:“星君這是要去凌霄殿?聽聞今日朝會,除了您述職,還有一位新晉的神君要受封呢?!?br>
“哦?”司命眉梢微挑,笑容不變,“不知是哪位仙友有此殊榮?”
“好像……是叫‘渡月’?”成玉撓了撓頭,不太確定,“據說是上古神獸狻猊的后裔,在極北之地立了功,被天君特召封賞?!?br>
“咔嚓?!?br>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司命手中那柄陪伴他數百年的玉骨折扇,扇骨竟無端裂開了一道細縫。
他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心口那綿延不絕的疼痛,在這一刻,驟然化作燎原的烈火,瘋狂灼燒起來。
渡月。
這個名字,終于再次出現了。
不是幻覺,不是臆想。它真切地,從旁人口中,被說了出來。
“星君?”成玉疑惑地看著他。
司命緩緩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扇骨的裂痕上。片刻,他抬起眼,笑容已恢復如常,甚至比方才更溫和了幾分。
“無妨,舊物不堪用罷了。”他將裂了的折扇隨手納入袖中,對成玉與連宋微微頷首,“二位慢聊,司命先行一步。”
轉身的剎那,他臉上所有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
袖中的手,緩緩收緊,指尖抵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才勉強壓住那幾乎要破胸而出的、陌生的悸動與恐慌。
凌霄殿。
瑞氣千條,霞光萬道。眾仙依照位次肅立,天君端坐于九重玉階之上,威儀赫赫。
司命站在文仙一列中前的位置,眼觀鼻,鼻觀心,聽著天君與諸仙議事的聲響,卻一個字也未入耳。他的全部心神,都凝在了殿門處。
直到仙官朗聲通傳:
“宣——新晉神君,渡月,覲見!”
殿內微微一靜。
司命抬眸。
殿外天光涌入,一道身影逆光而來,一步步踏入凌霄寶殿。
那人生著一副極出色的容貌,墨發以簡單的銀冠束起,額心一道淺銀色紋路若隱若現,為他本就清冷的面容添了幾分神秘與威嚴。他身著玄色暗銀紋的神君袍服,身姿挺拔如松岳,周身縈繞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竟是罕見的淡金色,眸光流轉間,不見絲毫溫度,唯有深潭般的沉寂。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眾仙,掠過司命時,未有半分停頓。
仿佛看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司命站在那里,覺得周身血液都在一瞬間凍住了。
心口的疼,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那不是幻覺,不是臆癥。那疼真實而尖銳,伴隨著潮水般涌來的、破碎而混亂的畫面——
南荒石縫中奄奄一息的幼獸……太晨宮燈下蜷縮在他腳邊的溫暖……月夜下那雙逐漸染上傾慕與掙扎的眼……還有最后,利刃破空時,那雙眼里倒映出的,他自已的、冰冷的臉……
“噗——”
一口鮮血毫無征兆地涌上喉頭。
司命猛地側頭,以袖掩唇,將那口腥甜死死咽了回去。袖口內里,瞬間暈開一片暗色。
他垂著眼,睫羽劇烈地顫抖著,耳邊是仙官宣讀封誥的聲音,是眾仙低低的議論與贊嘆,是天道功德降下時的嗡鳴。
可他***都聽不清了。
他只看見那個人,那個叫渡月的新晉神君,在受封之后,淡淡謝恩,然后轉身,朝著殿外走去。
自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
仿佛他們之間,隔著不止這凌霄寶殿的距離,而是橫亙了生生世世、無法逾越的鴻溝。
朝會是如何結束的,司命已記不清了。
他隨著眾仙渾渾噩噩地走出凌霄殿,站在高高的漢白玉階上,看著那道玄色身影駕云遠去,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你的劫,不在簿上?!?br>
東華帝君清冷的聲音,忽然在身側響起。
司命驀然回首。
不知何時,那位尊貴的天地共主已來到他身側,紫衣白發,眸光深邃如浩瀚星河,正靜靜看著他。
東華的視線,落在他尚未完全恢復血色的臉上,又移向他緊握的、袖口隱有暗痕的袖,最后,重新看進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在心上?!?br>
司命怔在原地。
云海翻騰,仙鶴長鳴。九重天的風拂過他的衣袂,帶來刺骨的涼意。
他終于明白了。
那場凡間情劫,或許只是一個引子。
他真正要渡的劫,是那個名叫渡月的人。
是那雙冰冷金色的眼睛。
是心口這蝕骨灼心、貫穿了三世輪回的——
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