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基建之王
,***站在項目部辦公室門口。。里面傳來電話鈴聲、說話聲、紙張翻動的聲音。有人端著茶杯進進出出,看他一眼,沒人問他是誰。,袖口挽了兩道。工服是昨晚剛洗的,晾了一夜,還沒干透,領子潮潮地貼在脖子上。腳上是那雙解放鞋,鞋幫上沾著洗不掉的泥點子。他站直了,沒靠墻。“找誰?”,手里抱著一卷圖紙。“潘經理。”***說。,眼神在他身上過了一遍,沒說話,走了。。
九點整。老潘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里端著個搪瓷缸子,看見他,腳步沒停。
“進來。”
——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文件柜。墻上掛著施工進度表,紅色的箭頭標到一半。窗戶開著,外面的打樁聲咚咚咚地傳進來。
老潘在椅子上坐下,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
“坐。”
***坐下。椅子有點矮,他坐著,視線剛好平著老潘的桌面。桌上攤著一張圖紙,邊角卷起,壓著一塊石頭。
老潘沒說話。他點了根煙,吸了一口,把煙盒往***面前推了推。
***搖搖頭。
老潘收回煙盒,往后一靠,瞇著眼看他。
“你昨天說的那個,三號區域,古河道。”老潘說,“你怎么知道的?”
***早有準備。
“我老家在河邊。”他說,“小時候發大水,河改道,淹了村子。后來水退了,我去看過,河床底下全是淤泥,跟別的地方不一樣。”
老潘沒打斷他。
“工地上打樁,我留意過三號區域的土樣。”***繼續說,“顏色發黑,帶腥味,跟旁邊的不一樣。我查了資料,那種土,是古河道的沉積層。”
老潘吸了口煙。
“資料從哪兒查的?”
“技術組辦公室。晚上沒人。”
老潘笑了。不是那種高興的笑,是那種“你小子膽子不小”的笑。
“你知道擅闖辦公室,在工地上是什么罪過?”
***看著他。
“知道。”他說,“但我想來這個項目。”
老潘把煙頭摁滅在缸子里。
“圖紙你看過幾遍?”
“三遍。”
“看出什么問題?”
***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是真格的。
“三號區域原設計持力層選在粉質黏土層,埋深18米。”他說,“但古河道的沉積層往下,還有一層細砂,再往下,是老黏土。按地質報告的數據,老黏土的承載力比粉質黏土層高至少30%。如果樁基打到老黏土,單樁承載力能提上去,樁數能減下來。”
老潘沒說話。他盯著***,眼神定定的。
***繼續說:“但老黏土的埋深不均勻,最淺的地方22米,最深的地方28米。如果統一打下去,有的樁夠得著,有的夠不著。要做變截面設計,不同區域不同樁長。”
老潘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看著外面的工地。打樁機還在響,咚咚咚,一聲一聲。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轉過身。
“這些東西,學校教的?”
***猶豫了一秒。
“不是。”他說,“我自已琢磨的。”
老潘看著他,眼神復雜。像是懷疑,又像是欣賞,又像是別的什么。
“你一個沒畢業的大學生,琢磨出這些東西。”老潘說,“你讓我怎么信?”
***站起來。
他從口袋里掏出幾張紙,放在桌上。紙皺巴巴的,邊角卷起,上面畫滿了圖和數字。
“這是我昨晚畫的。”他說,“三號區域的地質剖面,還有樁基優化方案。”
老潘拿起那幾張紙,一張一張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紙,又點了一根煙。
“你叫什么?”
“***。”
“***。”老潘念了一遍,吐出一口煙,“你知道這個項目是誰的?”
“市里重點。”
“你知道總包是誰?”
“中建。”
“你知道我上面是誰?”
***沒說話。
老潘指了指天花板。
“上面是市建設局。建設局上面是市**。市**上面,是省里。”他說,“這個項目,出一點問題,我擔不起。你一個搬鋼筋的,憑什么讓我信你?”
***看著他。
“我沒讓您信我。”他說,“我只想讓您看看這個方案。您覺得行,用一點;不行,當我沒說。”
老潘愣了愣。
他又看了***一眼。這回,眼神里有點不一樣的東西。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畢業幾年了?”
“沒畢業。大三休學。”
“為什么休學?”
***沉默了一秒。
“家里沒錢。”
老潘沒再問。
他把那幾張紙折起來,放進口袋。
“回去等信。”他說。
***站著沒動。
老潘抬頭看他:“還有事?”
“潘經理。”***說,“不管您用不用這個方案,我想留在這個工地。搬鋼筋也行,打雜也行,干什么都行。”
老潘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為什么?”
***想了想。
“我想學東西。”他說,“學真東西。”
老潘沒說話。
過了幾秒鐘,他擺擺手。
“出去吧。”
——
***從項目部出來,太陽正曬。
他站在門口,瞇著眼往工地方向看。打樁機還在響,咚咚咚。塔吊轉著圈,吊著一捆鋼筋,慢慢往東邊移。
“哎——”
有人喊他。
他轉頭。昨天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站在不遠處,手里還是那卷圖紙。
“你就是***?”
“是。”
年輕人走過來,上下打量他。這回打量得仔細些,眼神里帶著點審視,又帶著點好奇。
“我叫周志明,技術員。”他說,“潘總讓我問你,下午有空的話,去三號區域看看。”
***心里一動。
“有空。”他說。
周志明點點頭,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那個方案,真是你自已琢磨的?”
***看著他。
“是。”
周志明沒說話。他看了***一眼,眼神復雜——有懷疑,有好奇,還有一點說不清的什么。
然后他走了。
——
下午兩點,三號區域。
太陽毒辣,曬得鋼筋燙手。***站在剛挖出來的樁孔邊上,往下看。孔深十幾米,底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見。
周志明站在旁邊,手里拿著個本子記著什么。
“你說老黏土在22米以下?”他問。
“最淺的地方22米。”***說,“東邊那塊,可能要25米以上。”
周志明在本子上畫了幾筆。
“憑感覺?”
“不是感覺。”***蹲下來,抓起一把土,“您看這土色,發灰,帶腥味,是古河道沉積。再往下挖,會先見細砂,再見老黏土。”
周志明也蹲下來,看他手里的土。
“你學過地質?”
“沒學過。”***說,“小時候在河邊長大,見得多。”
周志明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
“你這個人挺有意思。”他說,“搬鋼筋的,懂地質,會畫圖,還敢跟潘總提方案。”
***沒接話。
周志明看著他,突然問:“你想不想來技術組?”
***抬起頭。
“潘總沒明說。”周志明說,“但我看他那意思,是想用你。”
***心里跳了一下。
“我……”
“先別高興。”周志明打斷他,“技術組不是誰都能進的。要**,要面試,要過三道關。而且——”他頓了頓,“有人不希望你進來。”
***看著他。
周志明朝項目部那邊努了努嘴。
“王志剛,你認識吧?”
***心里一緊。
“他昨天來工地了。”周志明說,“聽說你找潘總,問了一句‘那個搬鋼筋的’。”
***沒說話。
周志明看他一眼,眼神里有點同情。
“你們認識?”
“發小。”
周志明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有點復雜。
“那你更得小心了。”他說,“他那人,我見過幾回,笑面虎。”
***點點頭。
周志明拍拍他肩膀。
“先干活吧。等信兒。”
——
晚上,工棚里。
***躺在上鋪,盯著天花板。蚊香燃著,煙霧裊裊地往上飄。隔壁床的工友還在打鼾,呼嚕聲一高一低。
他睡不著。
王志剛那張臉,一直在腦子里轉。
上輩子,就是這個人,在他最難的時候落井下石。那個項目,他本來能成的,王志剛在背后捅了一刀,項目黃了,他也背了鍋。
這輩子,他又出現了。
還是那張笑臉。還是那副“我為你著想”的樣子。
***翻了個身。
“睡不著?”
角落里傳來聲音。
他沒轉頭。
“嗯。”
蘇琳坐起來,點了根煙。煙頭的紅點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今天去項目部了?”
“嗯。”
“成了?”
“不知道。”
蘇琳吸了口煙,吐出來。
“王志剛是你什么人?”
***轉頭看她。
“你怎么知道?”
蘇琳嘴角扯了扯。
“工地就這么大,什么不知道。”她說,“他今天下午來工棚了。”
***坐起來。
“他來干什么?”
“找你。”蘇琳說,“沒找著,問了幾個人,走了。”
***沒說話。
蘇琳把煙頭摁滅,彈出去。
“他說是你發小。”她說,“說想請你吃飯,敘敘舊。”
***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么說的?”
“我說不知道你什么時候回來。”蘇琳看著他,“我看他那眼神,不像是來敘舊的。”
***沒接話。
蘇琳站起來,拍拍褲子,往鋪位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
“嗯?”
“那種人,離遠點。”她說,“笑面虎,咬人最疼。”
她走了。
***躺在黑暗里,睜著眼睛。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嗚——拖得很長。
——
第二天一早,***剛出工棚,就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
王志剛。
他穿著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衫,袖口挽著,露出腕上的手表。頭發梳得整齊,皮鞋擦得锃亮,站在一堆鋼筋水泥中間,像只誤入工地的白鶴。
看見***,他臉上立刻堆起笑。
“建國!”
他快步走過來,張開胳膊,想給***一個擁抱。
***沒動。
王志剛的胳膊在空中頓了頓,然后收回去,拍了拍***的肩膀。
“好久不見。”他說,“聽說你在這兒,我特意來看看。”
***看著他。
上輩子這張臉,他看了幾十年。每一次,這張臉上都帶著笑。但每一次,笑完之后,都有一把刀。
“剛子。”他說,“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兒?”
王志剛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開了。
“你這話說的,咱們什么關系?你的事兒,我能不知道?”他說,“走,吃早飯去,我請客。”
***沒動。
“剛子,有話直說。”
王志剛臉上的笑僵了一秒。然后收起來。
他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建國,我聽說你昨天找老潘了?”
***沒說話。
王志剛湊近一步。
“你跟他說的那些,是真的假的?”
“真的。”
王志剛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建國,咱們是發小,我得提醒你。”他說,“老潘那個人,心深。你別讓人當槍使。”
***看著他。
“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王志剛笑笑,“就是提醒你,別太出頭。這工地水深,淹死過人的。”
***沒接話。
王志剛拍拍他肩膀。
“行了,你忙吧。有空喝酒。”
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響。
***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遠。
——
下午,工地上出了件事。
三號區域的一個樁孔,打到18米的時候,鉆頭卡住了。
施工隊折騰了兩個小時,沒弄出來。工頭急得滿頭汗,打電話給技術組。
周志明來了。看了看,搖了搖頭。
“得改方案。”他說,“這底下有東西。”
老潘也來了。他站在樁孔邊上,往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過頭,在人群里找了一圈。
“***呢?”
***從人群后面走出來。
老潘看著他。
“你說這底下有什么?”
***蹲下來,看了看鉆出來的土樣。土色發灰,帶腥味,濕漉漉的。
“古河道。”他說,“這底下有淤積層,軟。鉆頭下去,被吸住了。”
老潘沒說話。
周志明在旁邊插了一句:“那怎么辦?”
***站起來。
“換沖擊鉆。”他說,“把淤積層沖開,鉆頭就能松。但沖開之后,得重新勘探,樁基方案得改。”
老潘盯著他看了幾秒鐘。
然后他轉頭對周志明說:“去安排。”
周志明愣了愣,轉身跑了。
老潘又看了***一眼。
“你跟我來。”
——
項目部辦公室里,老潘把門關上。
他坐下來,點了根煙。
“你那個方案,我看了。”
***站著。
“有幾個地方,還得改。”老潘說,“但大體能用。”
***心跳了一下。
老潘吐出一口煙。
“技術組現在缺人。周志明一個人,忙不過來。”他說,“你想不想來?”
***看著他。
“想。”
老潘點點頭。
“明天開始,跟著周志明。工資先按施工員算。”他頓了頓,“但是——”
***等著。
老潘看著他,眼神銳利。
“王志剛是你發小?”
“是。”
“他知道你懂這些嗎?”
***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
老潘點點頭。
“那就好。”他說,“以后,少跟他來往。”
***沒問為什么。
老潘站起來,走到窗邊。
“這工地,有些人想往上爬,有些人想撈錢,有些人想踩別人上去。”他說,“你選一條路,就別回頭。”
***站著沒動。
老潘轉過身,看著他。
“去吧。”
——
晚上,***坐在工棚外面的磚堆上。
月亮很亮,照得工地一片白。塔吊的影子斜在地上,長長的,像一把巨大的尺子。
蘇琳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遞給他一瓶啤酒。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涼的,有點苦。
兩個人沒說話。
坐了很久。
蘇琳突然開口。
“王志剛今天又來了。”
***轉頭看她。
“他說什么?”
“沒說什么。”蘇琳看著遠處,“就是問你在哪兒,跟誰走得近,最近在忙什么。”
***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么說的?”
“我說不知道。”蘇琳轉過頭,看著他,“***,你信我?”
***看著她。
月光底下,她的臉很白。眉眼細長,顴骨有點高,嘴唇薄。眼睛里有點東西,亮亮的。
“信。”他說。
蘇琳點點頭。
她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
“那就行。”她說,“你忙你的。他再來,我知道怎么應付。”
她走了。
***坐在磚堆上,看著她的背影走遠。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嗚——拖得很長。
1999年7月17日,深夜。
***喝完了那瓶啤酒,把瓶子放在磚堆上。
他站起來,往工棚走。
明天開始,他是技術組的施工員了。
這條路,他選好了。
不會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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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小傳·周志明**
湖南人,27歲。湖南大學土木系畢業,在這個工地做技術員三年了。業務能力強,但性格內向,不擅交際,一直升不上去。老潘用他,是因為他踏實,不會惹事。
他是***在技術組的第一個同事,也是第一個朋友。后來***創業,他是第一個跟著走的。跟著干了二十年,從技術員做到總工,一直沒離開過。
他這輩子,就一件事沒聽***的——他堅持不結婚,說“我這性格,別耽誤人家姑娘”。***勸過幾次,勸不動。
2018年,他在工地突發心梗,死在辦公室。死的時候桌上還攤著一張圖紙,是第二天要交的優化方案。
***后來把那套方案做完了。竣工儀式上,他在奠基石旁邊多放了一頂安全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