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寶長歌行
(公元756年6月|天寶十五載六月 潼關 陰云壓城,腥風卷血,黃沙蔽日),關中平原本該是麥浪翻金、榴花燃枝的盛景,長安城的朱雀大街上,本該是胡商絡繹、酒旗招展的繁華??尚劬彡P中門戶的潼關,卻早已淪為人間煉獄,將盛世大唐的最后一抹光鮮,撕得粉碎。,低低地壓在潼關殘破的關樓之上,壓得天地間喘不過氣。呼嘯的北風卷著漫天黃沙,裹挾著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腐臭與煙火氣,橫掃過漫山遍野的尸骸,卷起斷箭、殘戈、破碎的甲片與褪色的旌旗,在死寂的戰場上揚起一道道猩紅的塵霧。,大唐朔方、河東、河西三鎮節度使哥舒翰,在玄宗皇帝連下數十道圣旨的嚴令之下,慟哭出關,率二十萬唐軍與安祿山叛軍決戰于靈寶西原。叛軍以老弱誘敵,以煙火障目,以伏兵斷后,一場精心策劃的圍殺,讓二十萬大唐精銳一夕潰散。,副將戰死,將士死傷枕藉,血流漂杵。曾經固若金湯的潼關天險,就此陷落。長安,這座屹立百年的盛世帝都,已然無險可守,暴露在叛軍的鐵蹄之下。,尸骸堆疊成山。,有的身首異處,頭顱滾落在血泊之中,雙目圓睜,死不瞑目;有的被戰馬狠狠踏過,胸腔塌陷,血肉模糊;有的被長戈洞穿胸膛,死死釘在黃土之上,鮮血浸透了腳下的沙土,凝成黑紫色的硬塊。斷裂的長戈、彎曲的橫刀、空癟的箭囊、散落的兵符,隨處可見,一面面繡著“唐”字的軍旗倒在血污里,被黃沙掩埋,被狂風撕扯,再也揚不起半分大唐的威儀。,唯有狂風卷過尸山的嗚咽,如同萬千亡魂的泣訴,在殘破的關隘間回蕩。
在尸山最邊緣的一處低洼土坳里,一具渾身是傷的軀體,突然微微顫動了一下。
這是一名年輕的唐軍士卒,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原本合身的明光鎧早已被叛軍的馬刀砍得七零八落,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翻著暗紅的血肉,右胸插著一支半截羽箭,箭桿早已斷裂,箭頭深深嵌入皮肉,鮮血早已凝固結痂,糊滿了他的臉頰與脖頸。他的嘴唇干裂泛白,布滿血痂,雙目緊閉,氣息全無,分明是一具早已冰冷的**。
可此刻,他的指尖卻突兀地抽搐了一下,緊接著,胸腔開始微弱地起伏,一縷微弱到幾乎不可聞的氣息,從他干裂的唇間緩緩吐納而出。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猛地炸開,喉嚨里像是堵著滾燙的沙礫與凝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般的劇痛,渾身上下每一寸骨骼都像是被生生碾碎,酸痛、麻木、瀕死的寒意,如同潮水般瘋狂席卷而來,將他的意識從無邊的黑暗中硬生生拽回。
秦羽猛地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昏暗壓抑的陰云,是漫天狂舞的黃沙,是觸目驚心的猩紅血色,鼻尖縈繞的是揮之不去的腐臭與血腥,耳邊是狂風的呼嘯,還有遠處山林間零星傳來的叛軍狂笑,以及殘兵絕望的哀嚎。
陌生的景象,陌生的痛感,陌生的氣息,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狠狠扎進他的意識深處,讓他瞬間陷入了極致的茫然與恐慌。
他是誰?
他在哪里?
頭痛欲裂,無數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涌入他的腦海,沖撞、拼接、成型——
這里是潼關,大唐天寶十五載,安史之亂爆發的第二年。安祿山起兵范陽,一路勢如破竹,攻破洛陽,直逼潼關。玄宗皇帝聽信讒言,強令堅守不出的哥舒翰出關決戰,最終釀成滔天大禍,二十萬唐軍全軍覆沒,潼關陷落,長安危在旦夕。
而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秦羽,是天策校尉校尉,天策府二把手秦國公的侄子,半月前隨調令入駐潼關。在靈寶之戰的潰逃中,他被叛軍一刀砍中左肩,又被流箭射中胸膛,連呼救都來不及,便倒在了這尸山血海之中,沒了氣息。
直到現在,來自千年之后的靈魂,占據了這具瀕死的軀體。
秦羽,一個普普通通的現代歷史愛好者,不過是睡前翻了一本安史之亂的史料,再睜眼,便穿越到了這風雨飄搖、戰火紛飛的天寶末年,成了潼關兵敗后,無數尸骸中的一員。
“安史之亂……潼關兵敗……”秦羽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干澀,如同破鑼一般,每一個字都扯得喉嚨生疼。
他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清楚,潼關陷落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長安即將被破,意味著玄宗皇帝即將倉皇西逃,意味著馬嵬坡的兵變,意味著楊貴妃的香消玉殞,意味著大唐盛世徹底終結,意味著天下百姓即將陷入長達八年的戰亂流離,生靈涂炭,**遍野。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上頭頂,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想要撐著身子坐起來,可剛一用力,右胸的箭傷便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左肩的刀傷也隨之崩裂,新鮮的血液再次滲出,浸透了早已干涸的衣甲。他悶哼一聲,重重跌回血泊之中,眼前陣陣發黑,幾乎再次昏死過去。
就在這時,一股奇異的溫熱感,突然從他的丹田之處緩緩升起。
那暖意極其微弱,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如同沉睡千年的巨龍,緩緩睜開了眼眸。暖意順著他的四肢百骸緩緩流淌,所過之處,身體的劇痛竟奇跡般地減輕了幾分,斷裂的骨骼傳來微微的麻*,就連胸口窒息般的憋悶,也消散了不少。
秦羽心中一驚,下意識地內視自身,只見一縷淡金色的氣流,在他的經脈中緩緩游走,氣流之中,隱隱有蟠龍虛影盤旋,威嚴厚重,帶著一股與這大唐江山息息相關的磅礴氣息。
“這是……”
他猛地想起自已穿越前看過的野史秘聞,傳說大唐立國之初,便有龍脈庇佑,國運龍運縈繞長安,護佑大唐江山三百年。而身負龍魂之人,便是龍脈的人間載體,是守護大唐國運龍運的關鍵。
難道……自已穿越而來,不僅占據了這具身體,還覺醒了傳說中的大唐龍魂?
淡金色的蟠龍氣流依舊在經脈中緩緩流轉,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厚重。秦羽能清晰地感受到,這縷龍魂與這天地間的某種力量緊緊相連,那是萬里江山的氣運,是大唐王朝的根基,是散落在天地間的國運龍運。
潼關的兵敗,長安的危機,讓這縷龍魂變得極度躁動,仿佛在悲鳴,在怒吼,在為大唐的岌岌可危而焦灼。
秦羽攥緊了拳頭,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讓他的意識愈發清醒。
他是一個歷史愛好者,深知安史之亂給天下蒼生帶來的苦難,深知這場戰亂讓盛世大唐一蹶不振,再也回不到昔日的榮光。如今,他意外穿越,身負龍魂,成為了國運龍運的陽之載體,他難道還要眼睜睜看著歷史重演,看著長安陷落,看著百姓受難,看著大唐江山支離破碎嗎?
不!
他不能!
既然上天讓他來到這個時代,讓他覺醒龍魂,讓他成為國運龍運的守護者,那他便不能再像前世一樣,只是一個冷眼旁觀的看客。他要活下去,要走出這潼關尸山,要阻止悲劇的發生,要守護這風雨飄搖的大唐江山,要守住這岌岌可危的國運龍運!
就在秦羽心中立下誓言的剎那,丹田處的龍魂猛地暴漲,淡金色的光芒瞬間籠罩了他的全身,原本劇痛難忍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愈合,干涸的氣血重新涌動,虛弱的身體漸漸恢復了力氣。
他咬著牙,雙手撐著沾滿血污的黃土,一點點撐起身子,終于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狂風卷著黃沙,打在他的臉上,生疼無比。他站在尸山之上,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尸骸,殘破不堪的關樓,黯淡無光的唐軍旌旗,還有遠處天邊隱隱浮現的叛軍旗幟,構成了一幅慘烈至極的末世圖景。
長安的方向,在潼關的西邊,隔著層層山巒,看不見半分繁華,只有一片壓抑的陰霾。
秦羽望著西方,眼中閃過一絲堅定的光芒。
原主的記憶里,潼關兵敗的消息,此刻應該已經快馬加鞭送往長安了。用不了幾日,長安便會陷入恐慌,玄宗皇帝便會做出西逃的決定。而他,必須趕在那之前,抵達長安,弄清楚這龍魂與國運龍運的真相,找到守護大唐的方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身上殘破的甲胄,又看了看滿地的兵器,彎腰撿起一把相對完整的橫刀,握在手中。冰冷的刀柄傳來踏實的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安定了幾分。
“活下去,去長安。”秦羽低聲對自已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無比的堅定。
他轉身,避開尸山密集的區域,踩著綿軟黏膩的血沙,一步步朝著西方走去。腳下的沙土浸透了鮮血,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深紅的腳印,身后的尸山依舊死寂,唯有他的身影,在漫天黃沙中,一步步堅定地前行,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點微光,在這亂世之中,悄然點亮。
狂風依舊呼嘯,陰云依舊壓城,潼關的尸山血海,見證了一個來自千年之后的靈魂的覺醒,見證了一縷大唐龍魂的蘇醒。
安史之亂的滾滾洪流,盛世大唐的覆滅危機,國運龍運的生死存亡,從這一刻起,便與這個名叫秦羽的年輕士卒,緊緊綁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艱險,不知道等待自已的是何等命運,更不知道在不遠的將來,他會與那位化名蘇小環、身負龍魄的女子相遇,會卷入一場關乎大唐江山命脈的驚天陰謀。
他只知道,他必須走下去,走出這潼關尸山,走向長安,走向那未知的風雨,扛起屬于他的使命,守護這搖搖欲墜的大唐國運龍運。
黃沙漫天,遮天蔽日,秦羽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西方的山巒之間,只留下一串深紅的腳印,刻在潼關的血土之上,成為這亂世之中,最堅定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