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隴右掘丘人
,我們已經踩進了斷云峽的陰地界。,黑得沒有層次,像一桶墨從頭澆下。。,又冷又黏,刮在臉上不疼,卻往骨頭里鉆。,像土底下埋著的人在嘆氣。,連獵戶都不敢走。,稍一偏腳,就是深不見底的黃土溝。,手里的風燈蒙著黑布,只敢露一條細光。
掘丘的人都懂,夜路亮燈,等于給墳里的東西報信。
小七縮在中間,瘦小的身子抖個不停。
他天生一雙聽陰耳,三里外蟲挪鼠動都聽得一清二楚。
可此刻,他臉白得像紙。
“拾哥……”他聲音發飄,“我聽不到活物。”
“什么都沒有……沒有鳥,沒有蟲,沒有野獸,連風都像是被堵住了。”
我沒應聲。
懷里那半塊青磚,越來越涼,冰得胸口發疼。
越靠近斷云峽,陰氣越重。
這片黃土下埋了太多人,亂葬崗、枯骨坑、無名尸,幾百年的陰氣壓在一起。
尋常人站一會兒都要頭暈,我們卻是往最陰的地方鉆。
走夜路最兇的,從來不是明面上的東西。
是跟著你,卻不讓你看見的。
“停。”
我忽然開口。
老墨和小七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停了。
黑暗靜得可怕,三個人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撞在耳邊。
“拾哥……”小七牙齒打顫,“后、后面……有聲音。”
我沒回頭,聲音壓得極低:
“別回頭,別出聲,別跑。”
可那聲音,已經清清楚楚貼在身后。
沙沙……沙沙……
很輕,很慢,一步一步,踩著我們的腳印走。
不遠不近,剛好三尺。
老墨攥緊鐵鏟,指節發白:“什么東西?”
“不是野獸。”我沉聲道,“野獸不會學人走路。”
小七快哭了:“是土鬼……村里老人說,回頭就被拖進土里……”
我們停,它停。
我們走,它走。
像釘在身后的影子。
老墨憋不住,猛地就要扭頭:“老子今天——”
“別回頭!”我一把按住他。
晚了。
老墨猛一轉頭,風燈微光掃過身后。
空的。
什么都沒有。
只有荒草、黃土、黑漆漆的溝。
“怪了……”老墨皺眉,“明明有聲音,怎么沒人?”
小七抖得站不穩:“它躲起來了!它不想讓我們看見!”
我盯著空無一人的后路,心一點點往下沉。
有些東西,不是看不見,就不存在。
就在這一刻——
老墨手里的風燈,忽地一聲變了。
火苗一縮。
昏黃的光,瞬間變成淡綠色。
綠幽幽,冷森森,在黑夜里一閃。
小七“啊”地一聲尖叫,差點癱在地上:
“綠燈!是睜眼墳的綠燈!”
我心頭一緊。
村里最兇的傳說,此刻應驗在眼前:
夜里看見綠燈,是墳里的東西,看**了。
老墨手忙腳亂拍燈:“怎么回事!這燈好好的——”
我按住他,死死盯著那抹綠光。
燈光照在我們三人臉上,一片鐵青,像剛從土里挖出來的**。
下一秒。
啪。
風燈滅了。
徹底黑了。
伸手不見五指。
“燈……燈滅了……”小七聲音抖得不成調。
老墨摸出火折子就要點。
“別動。”我按住他。
黑暗里,我緩緩低下頭。
借著天邊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微光,我看向腳下。
只一眼,我頭皮瞬間炸開。
黃土上,多了一行腳印。
不是我們的。
很小,很窄,赤足小孩的腳印。
泥印新鮮**,一步一步,從荒溝深處伸過來,直直排到小七的腳后跟。
就像——
有個小孩,貼著小七的背,跟了我們一路。
小七渾身發抖,帶著哭腔:
“拾哥……我背后好涼……好像有人貼著我……”
我心臟狂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睜眼墳最兇的一條傳說,我從小聽到大:
進峽先遇小鬼腳印,跟上誰,誰死在墳里。
黑暗里。
那輕輕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沙沙……
就在小七身后。
近在咫尺。
老墨也聽出來了,聲音發緊:“在、在小七后面!”
我一把抓住小七的胳膊,沉喝:“往前走,別回頭,別停!”
我們三步并作兩步往前沖,不敢跑,不敢慢,不敢回頭看。
身后那腳步聲,依舊不緊不慢跟著。
沙沙……沙沙……
像赤腳踩在土上。
像小孩跟在后面。
小七嚇得哭腔都憋住了,渾身發抖:“它還在……它還跟著我……”
老墨咬牙:“要不我回頭一鏟子——”
“你一回頭,它就敢撲上來。”我冷聲道。
掘丘的規矩,夜路遇陰,一回頭,三魂丟七魄。
我們不敢停,一直往前沖,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前方隱約出現一點黑影。
是座破廟。
“進去。”我低聲道。
老墨一腳踹開破廟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我們閃身進去,立刻把門關上,背靠門板,大口喘氣。
黑暗中,三個人的心跳像擂鼓。
小七抖著嗓子:“它、它跟進來了嗎?”
我沒說話,耳朵死死聽著外面。
外面靜了。
那腳步聲,消失了。
老墨松了口氣,抹了把額頭冷汗:“**……差點把命丟在路上。”
小七縮在角落,依舊害怕:“那腳印……真的是小鬼嗎……”
我蹲下身,摸了摸地面。
土是涼的,帶著一股陰濕味。
這座廟,一看就荒廢多年,神像歪倒,供桌碎裂,墻角結滿蛛網。
可就在這時,小七忽然“呀”了一聲,指著神像方向,渾身僵硬。
“拾、拾哥……你看那神像……”
老墨立刻舉起風燈,重新點亮。
燈光一晃,照在神像上。
我只看一眼,渾身汗毛瞬間豎起來。
廟里的神像,沒有臉。
臉上光溜溜一片,沒有五官,只有平滑的黃土。
像被人生生挖去了臉。
而神像前的地面上,清清楚楚——
印著一行小小的赤足腳印。
和路上那串,一模一樣。
它跟著我們進來了。
小七嚇得直接癱坐在地上,指著墻角,聲音發顫:
“墻、墻上……”
我轉頭看去。
破廟的土墻上,密密麻麻,全是指甲抓出來的印子。
一道又一道,深嵌土墻。
像是有人在里面,瘋狂抓墻,想逃出去。
最中間的位置,有一行淺淺的字,像是用指甲刻的:
要入睜眼墳,先留一雙眼。
老墨臉色徹底白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冰涼。
路上的小鬼腳印。
滅了又綠的風燈。
無臉的神像。
滿墻的抓痕。
所有傳說,全都在往一個方向指——
斷云峽那座墳,不是在等我們。
是在等陳家,***人。
我剛想開口。
廟門外。
一聲極輕、極細、像小孩一樣的聲音,幽幽飄進來:
“拾哥……
等等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