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向曠野去
《我向曠野去》:鴻爪雪泥《泥沼》 黃土坡上的家。,外人提起,只說“黃土坡那一片”,地圖上連個標點都找不到。從記事起,我眼里的世界就只有兩種顏色:漫天漫地的黃,和偶爾抬頭才能看見的、灰蒙蒙的藍。山是黃的,地是黃的,路是黃的,連風刮過來,卷著的都是干燥嗆人的黃土,落在頭發上、衣領里、睫毛上,拍一拍,又是一陣黃煙。,背靠一座禿山,門前一條被踩得發亮的土路,下雨天就變成爛泥塘,車進不來,人出不去。房子是土坯砌的,墻皮常年剝落,露出里面混著麥稈的黃泥,屋頂蓋著舊瓦片,漏雨是常態。屋里沒有電燈的時候,靠一盞煤油燈照明,黑煙熏得屋頂黑黢黢的,像一塊永遠洗不干凈的布。:爹,娘,弟弟,還有我。,我是最多余的那一個。
爹是個沉默到近乎兇狠的男人。他不常說話,一開口,聲音就像被黃土磨粗了的石頭,砸在地上都能濺起灰。他個子不高,背有點駝,那是常年在地里刨食壓出來的。臉是黑紅色的,溝壑縱橫,皺紋深得能夾住黃土,眼神硬得像鐵塊,看人時不怒自威,尤其是看我,目光掃過來,我連呼吸都要放輕,生怕哪里惹他不快。
在我們黃土坡,男人就是天,是規矩,是說一不二的王。尤其是我爹,在這個家里,他的話就是律法,誰都不能反駁,不能質疑,更不能違背。
他這輩子最堅定的道理有兩個:一是男人才能傳宗接代,女人都是外人;二是女人不用讀書,認字沒用,遲早都是別人家的人。
這兩個道理,像兩根粗重的鐵鏈,從他嘴里說出來,就牢牢鎖在了我身上。
娘是個典型的黃土坡女人,瘦小,懦弱,一輩子圍著灶臺、田地、男人和孩子轉。她說話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從來不敢大聲喘氣,更不敢跟爹頂嘴。爹說東,她絕不往西;爹讓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哪怕不合理,哪怕委屈,也只會低著頭,小聲應一句“知道了”。
她年輕的時候或許也有過一點活氣,可在幾十年的婚姻里,在爹的強勢和黃土坡的愚昧里,那點活氣早就被磨得干干凈凈。她活得像一株依附在墻上的草,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倒,沒有自已的根,更沒有自已的想法。
在我和爹發生沖突的時候,她永遠不會站在我這邊。她只會拉著我的胳膊,把我往她身后藏,然后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勸我:“小禾,聽話,別惹你爹生氣,男人家都是這個脾氣,忍一忍就過去了。女人命都是這樣,忍一輩子,也就到頭了。”
她勸我的話,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忍,聽話,別犟,命如此。
她不知道,這些話在我小時候聽來,有多絕望。
比黃土更讓人窒息的,是這種一眼望得到頭的絕望。
弟弟比我小四歲,叫林強。名字里帶一個“強”字,就占盡了家里所有的偏愛。
在我們家,所有好東西都是先緊著弟弟:白面饅頭先給他,雞蛋先給他,新衣服先給他,就連家里僅有的一點糖,也都是藏起來,偷偷塞給弟弟。我和娘只能吃粗糧,吃他剩下的,穿別人不要的舊衣服。
弟弟從小就被爹寵得蠻橫、自私、目中無人。他知道自已是家里的寶貝,是唯一的男孩,是爹眼里的根。所以他從小就敢對我指手畫腳,敢搶我的東西,敢在爹面前告狀,敢把所有過錯都推到我身上。
而爹永遠信他,不信我。
在爹眼里,弟弟做什么都是對的,哪怕他打碎了碗,糟蹋了糧食,欺負了村里的孩子,爹也只會笑著罵一句“皮實”,轉頭就對我吼:“你是姐姐,怎么看不好弟弟?白養你了!”
我從小就明白一個道理:在這個家里,男孩是寶,女孩是草。男孩是主人,女孩是傭人。
我叫林禾,禾苗的禾。
像黃土坡上隨處可見的野草,賤,弱,沒人疼,沒人管,活著就行,死了也不可惜。
我記事最早的一幕,不是**懷抱,不是溫暖的燈光,而是一個冬天的傍晚。
天很冷,西北風刮得嗚嗚響,像野獸在叫。屋里的煤油燈冒著黑煙,爹坐在炕沿上抽煙,煙袋鍋子一明一暗,映得他臉色陰沉。娘在灶臺邊忙活著,鍋里煮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粥。
弟弟坐在炕上,手里拿著一個白面饅頭,啃得滿臉都是碎屑。
我站在地上,餓得肚子咕咕叫,眼睛盯著那個饅頭,挪不開。
那時候我大概四五歲,還不懂什么重男輕女,只知道白面饅頭香,只知道我也想吃。
我怯生生地走過去,小聲對娘說:“娘,我也想吃饅頭。”
**手頓了一下,看了一眼爹,又看了看我,壓低聲音:“小禾乖,那是給你弟弟的,你喝粥,粥管飽。”
“我也想吃饅頭……”我委屈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這句話剛好被爹聽見。
他猛地把煙袋鍋子往炕沿上一磕,“當”的一聲,嚇得我渾身一哆嗦。
“吃什么吃?”他瞪著我,聲音又粗又兇,“一個丫頭片子,也配吃白面?有粗糧吃就不錯了!強子是男孩,是咱家的根,他不吃,誰吃?你一個遲早要嫁出去的外人,少惦記家里的東西!”
我嚇得不敢說話,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娘趕緊過來拉我,把我往門外推:“快出去玩,別在屋里惹你爹生氣。”
我被推出門外,冷風一下子灌進衣領,凍得我瑟瑟發抖。我站在土院里,看著屋里昏黃的燈光,聽著弟弟啃饅頭的聲音,聽著爹咳嗽的聲音,小小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
那不是冷,不是餓,是一種被拋棄、被嫌棄、被當作累贅的感覺。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配。
不配吃好的,不配穿好的,不配被疼愛,不配擁有任何東西。
在這個家里,我連撒嬌的資格都沒有。
我從小就開始干活。
天不亮就要起床,幫娘燒火、喂雞、掃地、挑水。黃土坡缺水,水井在村頭,要走很遠的路,我人小,挑不動滿桶,就挑半桶,一步一挪,肩膀被扁擔磨得紅腫破皮,磨出厚厚的繭。
白天要去地里拔草、拾柴、掰玉米、刨土豆。太陽曬得人頭暈,黃土嗆得人嗓子疼,手上磨出血泡是常事,破了,流膿,結痂,再破,再結痂,最后變成一層硬邦邦的死皮。
傍晚回家,還要做飯、喂豬、照顧弟弟。
弟弟不想走路,我就得背著他;弟弟想要什么,我就得給他拿;弟弟哭鬧,爹第一個罵的人就是我。
我沒有童年。
別的孩子還在跑著玩、捉迷藏、掏鳥窩的時候,我已經像個小大人一樣,在灶臺和田埂之間打轉。我沒有玩具,沒有新衣服,沒有零食,甚至連好好坐下來歇一會兒的時間都沒有。
娘有時候會看著我,偷偷抹眼淚,可她什么也不敢做,什么也不敢說。她只會在爹看不見的時候,往我碗里多夾一筷子菜,小聲說:“小禾,快吃,別讓你爹看見。”
可就連這點偷偷的溫柔,都顯得那么奢侈。
爹最忌諱的,就是我讀書。
在他的觀念里,女人認字就是“心野”,心野了,就管不住了,就不想嫁人,不想在家干活,不想給家里換彩禮。
村里有小學,就在村中間,幾間破瓦房,一個老教師,教十幾個孩子。我每次路過,聽見里面傳來讀書聲,心里就像被貓抓一樣*。
我趴在窗戶上看過。
里面的孩子坐在破舊的課桌前,手里拿著課本,跟著老師念:“人之初,性本善……”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些黑色的字上,那是我見過最美、最遙遠的東西。
我羨慕得要命。
我也想坐在里面,我也想拿著課本,我也想認字,想知道那些字是什么意思,想知道山外面是什么樣子。
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小聲跟娘說:“娘,我也想去上學。”
娘當時正在縫衣服,針一下子扎在了手上,出血了。她臉色發白,趕緊捂住我的嘴,緊張地往門外看:“瞎說什么!這話可不能讓你爹聽見,聽見了要打斷你的腿!”
“為什么弟弟能上學,我不能?”我委屈地問。
“因為你是女孩啊。”**聲音輕得像嘆息,“女孩不用上學,上學也沒用,長大了嫁人,生孩子,過日子,跟我一樣。”
“我不想跟你一樣。”我脫口而出。
這句話,我是憋了很久才說出來的。
娘愣住了,看著我,眼神復雜。她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沒說,只是低下頭,繼續縫衣服,針腳亂得一塌糊涂。
那天晚上,爹還是知道了。
不知道是誰說的,也許是弟弟,也許是鄰居。
爹晚飯都沒吃,坐在屋里,臉色黑得像鍋底。
他把我叫到跟前,手里拿著一根木棍。
我嚇得腿都軟了,站在那里,一動不敢動。
“你想上學?”他盯著我,一字一句地問。
我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
“誰教你的?誰讓你胡思亂想的?”他提高聲音,“我告訴你林禾,你死了這條心!我們林家,沒錢供丫頭片子讀書,也不允許丫頭片子讀書!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家干活,等到了年紀,嫁人,換彩禮,給你弟弟娶媳婦,這就是你的命!”
“我不想……”我聲音發抖,卻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你不想?”爹被激怒了,猛地揚起木棍,狠狠打在我的背上。
“啪”的一聲,疼得我眼前一黑,差點摔倒。
“反了你了!”他一邊打,一邊罵,“我讓你不聽話!我讓你心野!我讓你想上學!我打死你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
木棍落在背上、胳膊上、腿上,每一下都疼得鉆心。我疼得大哭,卻不敢跑,不敢躲,只能站在那里挨打。
娘沖過來,死死抱住爹的胳膊,哭著喊:“你別打了!別打孩子了!她還小,不懂事!我以后看著她,不讓她再提了!”
“放開!”爹吼道,“今天我就得好好教訓她,讓她知道什么是規矩!讓她記住,女人的本分是什么!”
混亂中,弟弟站在炕上,拍著手笑:“打姐姐!打姐姐!”
那一刻,我疼得渾身發抖,眼淚模糊了視線,心里卻有什么東西,一點點冷了下去。
不是疼,是寒。
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寒。
我終于明白,在這個家里,在這個黃土坡上,我連“想讀書”這個念頭,都是罪過。
從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當著爹的面提上學的事。
可我心里的那點念頭,非但沒有被打滅,反而像埋在黃土里的種子,在黑暗中悄悄生根、發芽。
我越被壓抑,越被禁止,就越渴望。
渴望知識,渴望文字,渴望走出這座大山,渴望擺脫這種一眼望不到頭的命運。
我開始偷偷摸摸地找書。
村里上學的孩子,有時候會把舊課本、舊紙扔在路邊。我就趁沒人的時候,撿起來,藏在懷里,帶回家里,等爹睡了,娘睡了,弟弟睡了,再偷偷拿出來,就著窗外微弱的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我不認識幾個字,就憑著樣子記,憑著猜。
有時候撿到一張寫滿字的紙,哪怕是煙盒,是包裝紙,我都能看上半天。
我把這些“書”藏在土院墻的縫隙里,藏在柴房的草堆里,藏在屋后的山洞里。那是我一個人的秘密,是我在黑暗里唯一的光。
有一次,我藏在柴房里看書,看得入了迷,忘了時間。爹進來拿柴禾,一下子撞見了。
他看著我手里的破紙,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二話不說,一把搶過去,撕得粉碎,扔在地上,用腳狠狠踩。
“我讓你看!我讓你藏!”他怒不可遏,“我看你還敢不敢!”
碎紙片散落在黃土上,像我被撕碎的心。
我站在那里,渾身發抖,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卻不敢哭出聲。
爹指著我,咬牙切齒:“林禾,我再警告你一次,以后再讓我看見你碰這些東西,我打斷你的腿,把這些破書燒得干干凈凈!”
那天,我被罰跪了半夜。
跪在冰冷的地上,膝蓋疼得麻木,心里卻越來越清楚:我不能認命。
我不能像娘一樣,忍一輩子,苦一輩子,最后埋在黃土里,連個痕跡都留不下。
我不能像村里其他女孩一樣,十幾歲嫁人,嫁給一個不認識的男人,生孩子,做家務,被婆家欺負,被丈夫打罵,一輩子困在黃土坡里。
我要走。
我要離開這里。
我要去山外面。
這個念頭,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
黃土坡的風,一年四季都在刮。春天刮黃沙,夏天刮熱風,秋天刮涼風,冬天刮寒風。風卷著黃土,打在臉上,疼得厲害。
我站在土院里,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山一座連著一座,望不到盡頭。
山的那邊是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定不是黃土,不是愚昧,不是壓抑,不是一眼望到頭的人生。
一定有光。
一定有路。
一定有一個屬于我自已的地方。
爹在屋里咳嗽,娘在灶臺邊嘆氣,弟弟在炕上打鬧。
這個家,像一個巨大的、沉重的籠子,把我困在里面。
而我,是一只翅膀還沒長硬的小鳥,被困在黃土坡的籠子里。
可我心里很清楚。
總有一天,我要飛出去。
不管有多難,不管有多苦,不管要付出什么代價。
我要飛出這座大山,飛向屬于我自已的天地。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渾身疼得睡不著。
窗外的風還在刮,黃土打在窗戶紙上,沙沙作響。
我睜著眼睛,看著漆黑的屋頂,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對自已說:
林禾,你不能認命。
你不能爛在這片黃土里。
你要讀書。
你要走出去。
你要活下去。
像一棵野草一樣,哪怕被踩進泥里,也要從黃土里鉆出來,向著光,一直長,一直長,直到長出這片黃土坡,直到看見真正的天空。
因為我知道,我的人生,不該只有黃土和壓抑。
不該只有忍耐和服從。
不該只有眼前這座死氣沉沉的大山。
我還有遠方。
還有曠野。
還有我自已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