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逐陰仙
,年味還未散盡。。“拂籮……”她聲音發沉,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舊棉襖的衣角,“明天…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學校報到了。”。,眼里盛滿了不屬于我們這個年紀的茫然與沉重,“我阿奶…替我訂下了一門親。”,遠得像山那邊的云。,十六七歲的姑娘被拉去定親,早不是什么新鮮事。,嘴唇微微發抖。
那個由***做主塞給她的男人,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
四十多歲的時候,也不知走了什么運道,竟從自家破屋地下扒拉出祖宗埋的銀錢,一夜成了暴發戶。
從此更是游手好閑,酒瓶不離手,牌桌當炕頭。
有時喝醉了,還會發酒瘋。
我和孟渡放學回村,常在路口撞見他。
他總拎著半空的酒瓶,一身渾濁的酒氣隔著老遠就熏人。
最叫人心里發毛的是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黏黏糊糊地掃過來,看得人脊背發涼。
我們每次都像受驚的兔子,遠遠繞開。
得知孟渡被安排嫁給這樣一個男人,我第一個不同意。
“不嫁!”我一把抓住她冰涼的手,聲音沖口而出,“當然不能嫁!”
“可…婚事趕得急,”孟渡的聲音帶了哭腔,指甲幾乎掐進我手心,“三天后…就在村里擺酒了……”
她看向我,那絕望的眼底突然掙扎著冒出一點微弱的光。
無聲地祈求著我能拽她一把。
一個念頭在舌尖滾了滾,醞釀片刻后我還是脫口而出。
“要不…你逃吧?”
話說出口時,我能看見孟渡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躍躍欲試。
縱使逃婚這種事情提起來都讓人的心里都害怕的砰砰直跳。
可我看到,她攥著我的手,猛地收緊了。
我叫孟拂籮,拂字輩,籮筐的籮。
爹媽沒什么文化,聽我媽常念叨,她跟我爸是在田埂邊把我撿回家的。
那時的我,估摸著出生也沒幾天,身上就隨便裹了塊舊棉紗布,被塞在一個破破爛爛的籮筐里,扔在風里。
我媽說,再任那田埂上的秋風多吹一會兒,我這小命估計就交待了。
他倆膝下也沒個一兒半女,把我撿回去后,就拉著村長打了證明,上了戶口。
取名字這事兒,還特地去請教了村里的紅婆。
紅婆瞅了瞅那救命的破籮筐,說,就取個“籮”字吧,好歹是安身立命的地兒。
孟渡和我是隔墻鄰居,從穿開*褲,拖著鼻涕泡滿地爬的年紀起,就成了拆不開的伴兒。
這么多年,天天黏在一塊兒,田埂上瘋跑,小溪邊摸魚,連夜里做夢說胡話,第二天都能湊在一起笑得前仰后翻。
我七八歲那會兒,總跟中了邪似的,念叨著自已見到了神仙。
爹媽嚇得臉都白了,以為我招惹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拉上我就往紅婆那兒趕。
紅婆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盯著我看了半晌,見我神情不像說謊,便耐著性子一點點引導著我把那顛三倒四的話拼湊出了個大概。
末了,也只是替我求了份護身符,用紅布仔細縫了,叮囑我務必日日戴在身上,算是給我爹媽焦灼的心一點安慰。
但她私下里卻拉著我,壓低了聲音說,“娃兒,這事,爛在肚子里,跟誰也甭再提了。”
那時懵懂,不懂緣由,卻也照做了。
直到現在我依舊記得很清楚,我見到那仙人時的場景,以及他清冷出塵的模樣。
絕對不是我幼年記憶混淆,或是將做夢當成了現實。
那年我剛上小學,放學回家,蹦蹦跳跳地走過一個沾親帶故的本家堂爺爺家門口。
遠遠望見他家堂屋前擺著的那把磨得油亮的舊藤椅上,坐著堂爺爺。
只是他臉色鐵青,全然不見往日的慈和,眉眼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兇狠勁兒。
我心下好奇,腳步不由自主地湊近,想看得更真切些。
只見堂爺爺竟緩緩抬起枯瘦的手,對著我招了招。
一股莫名的牽引力讓我抬腳就要跨過他家那道高高的門檻。
就在這時,那個人無聲無息憑空出現在我面前。
他攔住了我的去路。
我至今清晰地記得他清冷如玉石相擊的聲音,他說,“不能再靠近了,他想要帶你走。”
那時的我,哪懂得什么叫“帶走”?
只覺得眼前的人好看得像畫兒里走出來的,懵懵懂懂地,乖乖點了點頭往后退了一步。
恰在這時,孟渡清亮的喊聲從遠處傳來。
她那天生了病沒去上學,下午精神好些了,就跑來找我玩,見我沒回家,便沿著這條上下學的必經之路尋了過來。
那人聞聲,身影便又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氣中。
更詭異的是,方才還坐在藤椅上對我招手的堂爺爺,連同那把藤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堂爺爺家那扇沉重的木門,也正嚴絲合縫地緊閉著。
仿佛剛才那驚悚又奇異的一幕,只是我站在村道上做的一個白日夢。
但我卻深刻的記住了那仙人的模樣。
到了晚上,村里忽然響起一陣一陣的鞭炮聲。
爹**面色沉得像鍋底,沉默地搬著家里的桌椅往外走。
從他們壓低的、帶著唏噓的交談里,我才模糊地拼湊出真相。
堂爺爺走了。
據說人上午就沒了氣,兒女都在外打工家中就只有堂爺爺一人。
隔壁鄰居見他家大門一整天都死死關著,覺得不對勁,這才叫上村長他們,撬開了那扇緊閉的門。
小孩子不懂辦喪事意味著什么,只曉得有流水席上的大魚大肉,有咿咿呀呀唱大戲的熱鬧。
直到長大了,我才恍然驚覺,那天仙人說的“他想要帶你走”,究竟意味著什么。
堂爺爺喪事開鑼的那天晚上,我沒心沒肺地把見到神仙的事,一股腦兒全告訴了來找我玩的孟渡。
她沒有像別人那樣覺得我在胡說八道嚇唬人,而是瞪大了眼睛,一臉認真地抓住我的手告訴我,她相信我。
所以在我心里她跟將我養大的爹媽一樣,都是很重要的人。
這婚,當然得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