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粗布，緩緩籠罩住荒野。冷風卷著塵土撲面而來，張海玥緊緊跟在陳皮阿四身后，不敢有半分掉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只是每走一步，胸口便會微微起伏，唇角偶爾會溢出一絲壓抑不住的悶哼。他腰間的短刀泛著冷光，哪怕虛弱至此，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氣也絲毫未減，沿途偶爾掠過的野狗與游蕩的流民，遠遠望見他這副模樣，都嚇得紛紛避讓，倒也省了不少麻煩。，一邊留意腳下泥濘濕滑的小路，一邊時刻關注著陳皮的狀態。她清楚，陳皮此刻全憑一股狠勁撐著，一旦體力耗盡，別說進城，恐怕連這荒野都走不出去?！澳恪灰粫?？”張海玥猶豫再三，還是輕聲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生怕惹得這位爺不快。，只是側過頭，冷冷瞥了她一眼。暮色中，他的眼眸黑得深不見底，沒有絲毫溫度，卻也沒有往日的暴戾?！皬U話多。”他低聲斥了一句，語速卻比白日里緩和了不少。，卻依舊默默加快腳步，跟得更緊了些。她能感覺到，陳皮并非真的厭煩她，只是習慣了用冷漠包裹自已。這個年紀的少年，本該是意氣風發的模樣，卻因自幼在底層摸爬滾打，被世道磨出了一身尖刺，傷人，也傷已。，唯有腳步聲與風聲交織。不知走了多久，遠處終于隱隱浮現出一片連綿的燈火，昏黃的光在夜色中搖曳，像黑暗中唯一的指引——那便是長沙城。，懸了大半天的石頭終于落地。終于，要到了。
越靠近城門，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挑著擔子的貨郎、背著行囊的流民、穿著短打的市井漢子，還有零星巡邏的士兵，人聲嘈雜，煙火氣撲面而來。與荒郊的死寂不同，長沙城即便在戰亂年代，依舊透著一股頑強的生機，只是這生機之下，藏著旁人看不見的暗流洶涌。

城門處設了崗哨，兩名穿著軍裝的士兵手持長槍，面無表情地盤查著進出的行人，語氣嚴厲，氣氛緊張。張海玥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她和陳皮都是一身狼狽，滿身塵土，還有陳皮身上未散盡的血腥味，一旦被仔細盤查，必定會惹出麻煩。

陳皮阿四顯然也料到了這一點，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張海玥，目光沉冷：“等會兒跟著我，別說話。”

“嗯?！睆埡＋h連忙點頭，緊緊攥住衣角，大氣不敢出。

陳皮抬手，將衣襟往上拉了拉，遮住胸口的傷口，又不動聲色地將腰間的短刀往身后藏了藏，隨即邁步，徑直朝著城門走去。他身姿挺拔，即便臉色蒼白，卻自帶一股懾人的氣勢，那雙冷厲的眸子掃過哨兵，竟讓原本神情嚴肅的士兵下意識地頓了頓，不敢輕易上前阻攔。

在長沙城外一帶混的人，大多認得陳皮阿四這張狠戾的臉，知道這是個惹不起的硬茬，即便他此刻身受重傷，也沒人敢主動觸霉頭。哨兵只是草草掃了兩人一眼，便揮了揮手，示意放行。

短短幾步路，張海玥卻覺得像是走了一個世紀那么漫長。直到雙腳真正踏進城內的青石板路，耳邊傳來熱鬧的市井喧囂，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長沙城內，燈火璀璨。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掛著各式燈籠，紅光、黃光交織，映得整條街暖意融融。叫賣聲、談笑聲、車馬聲混雜在一起，與城外的荒涼死寂判若兩地。張海玥好奇地四處張望，眼中滿是新奇。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置身于**時期的長沙，書本上的文字、熒幕上的畫面，此刻全都變成了觸手可及的現實。

只是這份新奇并未持續太久，她便想起身邊之人的處境，連忙收回目光，擔憂地看向陳皮：“你傷口是不是很疼？我們先找個地方落腳，再找個大夫看看吧?！?br>
陳皮沒有回應，只是帶著她穿過熱鬧的主街，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子狹窄幽深，兩側是低矮的民居，安靜得只能聽到兩人的腳步聲。他顯然對這里極為熟悉，七拐八繞之后，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門前。

小院木門破舊，院墻不高，看起來十分簡陋，卻勝在僻靜安全，不易被人打擾。陳皮推開門，率先走了進去，回頭看向張海玥，語氣淡淡：“暫時先住在這里?！?br>
這是他在長沙城的一處隱秘落腳點，極少有人知道，此刻竟帶了一個陌生女子回來。連陳皮自已都有些詫異，他向來獨來獨往，從不信任何人，可面對眼前這個干凈得不像亂世之人的女孩，他竟生不出半分排斥之心。

張海玥跟著走進小院，心中踏實了不少。院子雖小，卻收拾得干凈，正屋有兩間，一間臥房，一間小客廳，桌椅床鋪一應俱全。“你快坐下歇歇?！彼B忙扶著陳皮坐到床邊，動作自然又關切。

陳皮身子一僵，卻沒有推開她，任由她扶著自已坐下。

“我去燒點熱水，給你擦擦臉，再看看傷口?！睆埡＋h說著，便轉身去了灶房。院子里有現成的柴火和鐵鍋，她雖是現代女孩，卻也學過一些家務，很快便生起了火，火光映著她的臉龐，暖融融的。

陳皮坐在床邊，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她的身影。女孩動作麻利，神情認真，小小的灶房里，煙火氣繚繞，竟讓這冰冷孤寂的小院，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暖意。他活了十八年，居無定所，刀光劍影為伴，除了師父師娘那里，從未有過一個地方，能讓他覺得安心。

而這個剛認識不到一天的女子，卻讓他生出了這樣的念頭。

張海玥燒好熱水，端著水盆走進臥房，看到陳皮正閉目養神，臉色依舊蒼白，眉頭微蹙，顯然是傷口疼得厲害。她輕手輕腳地走到他面前，擰干毛巾，輕聲道：“我給你擦擦臉?！?br>
陳皮睜開眼，沒有說話，算是默許。

溫熱的毛巾輕輕擦過他的臉頰，少年的臉龐輪廓分明，眉眼凌厲，褪去了平日里的戾氣，竟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清俊。張海玥不敢多看，小心翼翼地擦完，又蹲下身，想要查看他胸口的傷口。

“我自已來?！标惼ぐ醋∷氖郑氖终茖挻鬁責幔瑤е±O，力道不輕不重，恰好攔住了她的動作。

張海玥抬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連忙低下頭：“好，那你小心點，別扯到傷口。我去看看有沒有吃的，你一天沒吃東西了?！?br>
說完，她便逃也似的轉身走出臥房，臉頰微微發燙。她暗自懊惱，不過是碰了一下手，至于這么緊張嗎？可一想到陳皮那雙冷冽又帶著一絲異樣的眼神，她的心就忍不住亂跳。

灶房里只有一些粗糧面餅和咸菜，張海玥將面餅烤熱，端到陳皮面前。陳皮確實餓極了，卻依舊吃得慢條斯理，只是速度很快，不多時便吃完了一整塊面餅。

等他歇息片刻，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夜風吹得窗欞輕輕作響。張海玥坐在一旁，心中盤算著接下來的打算。她如今無家可歸，身無分文，唯一的依靠便是陳皮，可陳皮自身難保，她總不能一直拖累他。她得想辦法賺錢，想辦法在長沙城站穩腳跟。

就在她思緒萬千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輕輕的叩門聲，還有一道清脆又帶著幾分狡黠的聲音：“陳皮小哥，在家嗎？我算著你該回來了，特意來瞧瞧?！?br>
張海玥一愣，這聲音……聽起來有些耳熟。

陳皮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眼神冷了幾分，卻還是開口：“進來?！?br>
院門被推開，一道身著青色長衫的身影走了進來。來人看起來二十多歲，手持一把折扇，面容俊朗，眉眼彎彎，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意，一雙眼睛精明透亮，仿佛能看透人心。他腰間掛著一個八卦盤，步履輕快，一進門便目光掃過屋內，最后落在張海玥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是齊鐵嘴！

張海玥的心臟猛地一跳，差點驚呼出聲。老九門下三門之一，神機妙算、能說會道的齊八爺！

她竟然這么快就見到了齊鐵嘴！

齊鐵嘴顯然也沒想到，陳皮這個從不近女色的狠角色，家里竟然會有一個年輕姑娘。他眼中閃過一絲玩味，折扇輕搖，笑著開口：“喲，陳皮小哥，這位姑娘是？”

陳皮臉色冷淡，沒有介紹的意思，只是沉聲問：“你來做什么？”

齊鐵嘴也不生氣，慢悠悠地走到桌邊坐下，目光在陳皮蒼白的臉色和胸口隱約的血跡上掃過，嘖嘖兩聲：“我算到你今日有血光之災，特意來給你送點傷藥，順便瞧瞧你是不是真的大難不死。沒想到，不光大難不死，還帶回來一位美人?！?br>
他說著，目光又落回張海玥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精明的光芒閃爍：“這位姑娘面生得很，可不是長沙城的人吧？看這面相，清貴通透，不似亂世之人，倒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br>
張海玥心中一驚，齊八爺果然名不虛傳，只看一眼，便猜出了她的來歷不凡。她連忙收斂心神，按照之前編好的身份，輕聲道：“八爺好，我叫張海玥，是逃難來的，路上多虧了陳皮公子相救?！?br>
“海玥……張海玥?！饼R鐵嘴默念一遍，折扇輕敲手心，眼睛一亮，“好名字！玥者，神珠也，姑娘這名字，貴氣十足。逃難而來？怕是沒那么簡單吧?！?br>
他笑得狡黠，顯然并未全信，卻也沒有追問，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放在桌上，推到陳皮面前：“這是上好的金瘡藥，外敷內服都可，對你的傷口有用。我可告訴你，追殺你的那伙人，還在長沙城外面晃悠，你最近可得安分點，別再惹事?！?br>
陳皮拿起瓷瓶，沒有道謝，只是冷聲道：“知道了。”

齊鐵嘴早就習慣了他這副冷冰冰的樣子，也不在意，轉而又看向張海玥，語氣熱情了不少：“張姑娘初來乍到，長沙城人生地不熟，若是有什么麻煩，盡管去街口我的卦攤找我，齊某別的不行，算卦看相、排憂解難，還是有幾分本事的。”

張海玥連忙點頭道謝：“多謝八爺?！?br>
她看著眼前的齊鐵嘴，心中感慨萬千。這位八爺看似玩世不恭，實則心思通透，重情重義，是九門中最會審時度勢的人，能與他交好，對自已而言，絕對是百利而無一害。

齊鐵嘴又閑聊了幾句，目光時不時在陳皮和張海玥之間打轉，眼中的笑意越來越濃，顯然是看出了兩人之間不一般的關系。他心知陳皮性子孤僻，如今身邊多了一個人，必定是極特殊的存在，也不多做打擾，起身告辭：“不打擾你們歇息了，我先走了，改日再來看你們?！?br>
說完，他便搖著折扇，慢悠悠地走出了小院，消失在夜色中。

小院里再次恢復了安靜。

張海玥看著桌上的傷藥，松了一口氣：“齊八爺人真好，還特意給你送藥來?！?br>
陳皮冷哼一聲，語氣不屑：“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話雖如此，他卻還是拿起瓷瓶，倒出藥粉，準備處理傷口。

張海玥連忙上前：“我幫你吧，你自已不方便?！?br>
這一次，陳皮沒有拒絕。

昏黃的燈光下，女孩輕柔地為他上藥、包扎，動作細致溫柔。少年冷冽的眼眸中，冰山漸漸融化，泛起一絲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暖意。

窗外，夜色漸深，長沙城的喧囂漸漸平息，而張海玥的九門之路，才剛剛拉開新的序幕。她知道，齊八爺的出現，只是一個開始，很快，她將會遇見更多老九門的人，卷入更深的風云之中。

而身邊的陳皮，是她在這亂世之中，最堅實的依靠，也是她最放不下的牽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