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的滿分答案是吻
,天光開始收斂。,第三次整理自已的衣服。簡單的淺藍色條紋襯衫,米色長褲,頭發扎成利落的馬尾。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鏡中的自已說:“自然,專業,但必須讓他停下來。就十秒。十秒就好。行了行了,夠清爽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去面試呢。”林薇靠在門框上,手里轉著傘,“不過說真的,星星,你確定要這樣?論壇上那些‘**’你可是復習過的。就是因為復習過,才知道常規方法對他無效。”蘇晚星最后檢查了一遍背包里的東西:錄音筆、筆記本、學生證,還有一份打印出來的、關于陸衍公開學術成果的簡要分析——這是她熬了兩個晚上整理的“敲門磚”。“非常之人,當用非常之法。”,知道勸不動了。那是蘇晚星一旦下定決心就不會回頭的眼神,明亮,固執,帶著點孤注一擲的勁兒。就像當初她決定報考新聞系,決定每年都要拿最高額獎學金一樣。“走吧,”林薇嘆氣,抓起另一把傘,“姐姐我今天舍命陪君子。不過先說好,要是陸神發怒,我肯定跑得比你快。”,天空已陰沉下來,鉛灰色的云層低垂,空氣里有潮濕的泥土氣息。天氣預報說傍晚有雨,現在看起來所言非虛。“天公都不作美。”林薇嘀咕。
“也許正好,”蘇晚星抬頭看了看天色,“下雨的話,路上人少,干擾項少。”
林薇翻了個白眼:“你已經開始用他的語言體系思考了嗎?”
蘇晚星笑了笑,沒接話。心跳在胸腔里撞得有些快,但思緒卻異常清晰。她反復推演過:梧桐道那段路相對僻靜,傍晚六點十五分,正是大部分學生去食堂或回宿舍的時間,但那條小道并非主路。攔截地點選在彎道后,他車速不會太快。她需要足夠顯眼,讓他不得不剎車,但又不能真的造成危險。
精確,冷靜,像完成一次關鍵的現場報道。
她們提前二十分鐘到達預定位置。梧桐道兩旁的法國梧桐枝葉交錯,遮蔽了本就暗淡的天光。雨還沒下,但風已經起來了,吹得樹葉嘩嘩作響,帶來涼意。
蘇晚星選了一棵粗壯的梧桐樹,背靠著樹干,從背包里拿出那份打印的分析稿,最后一遍默讀。紙張上是她娟秀的字跡,密密麻麻地記錄著陸衍發表過的三篇核心期刊論文的主要思路、方**創新,以及幾個她反復思考后提出的、外行人可能問不出的問題。
“你說,他會不會根本不停車,直接繞過去?”林薇忍不住問,眼睛緊盯著道路的一端。
“根據他同學的說法,他騎車很規矩,從不搶道,速度適中,遇到前方有障礙會提前減速。”蘇晚星頭也沒抬,“而且,這是人行道延伸出來的小路,兩邊是綠化帶,他繞不開。”
“你連他騎車習慣都調查了?”
“盡可能收集一切相關信息,評估可行性。”蘇晚星合上稿子,放回背包,指尖有些涼,“這是基本功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五點五十五,路上零星走過幾個學生。六點零五,天更暗了,遠處隱隱傳來雷聲。林薇不安地動了動腳。
蘇晚星站直身體,離開樹干,走到小徑中央偏左的位置。這里光線最暗,他車頭燈照過來時,她會最顯眼。
六點十二分。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雙手微微握拳,又松開。掌心有些濕。
六點十四分。
道路盡頭,昏黃的路燈光暈下,一個黑色的身影準時出現。
是那輛熟悉的黑色自行車,款式很舊,但保養得不錯,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著沉靜的光澤。騎車的人微微弓著背,白襯衫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線條。車速確實不快,穩定,勻速,像他這個人給人的感覺——精確,可預測。
蘇晚星的心臟驟然縮緊,然后又奇異地平靜下來。就是現在。
她向前邁出兩步,徹底站在了小徑的正中央,張開雙臂。
車輪碾過地面的沙沙聲近了。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眉眼,被細邊眼鏡遮住大半,看不清眼神。他似乎在思考什么,目光落在前方虛空處,完全沒注意到路中央的她。
十米,五米,三米——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傍晚的寂靜。
黑色自行車猛地剎住,前輪在距離蘇星膝蓋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停住。車把晃了晃,很快穩住。騎車的男生單腳撐地,另一只腳還踩在踏板上,抬頭看過來。
那一瞬間,蘇晚星對上了他的眼睛。
鏡片后的眸子顏色很淺,像雨前的天空,澄澈,冰冷,沒有任何情緒,只有被打斷后的漠然和不耐。細密的雨絲開始飄落,有幾滴落在他鴉羽般的睫毛上,又滑下。他臉上沒有任何驚愕或慌張,仿佛急剎車只是一個簡單的物理反饋。
雨絲也落在蘇晚星臉上,冰涼。她維持著雙臂張開的姿勢,感覺自已像個笨拙的、試圖攔截火車的人。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看著,等待一個解釋。或者說,等待這個“障礙物”自行移開。
蘇晚星喉嚨發干,預先演練過無數次的開場白卡在嘴邊。但機會只有一次,她強迫自已揚起嘴角,露出一個練習過的、盡可能顯得鎮定專業的微笑。
“陸衍同學,你好。我是新聞系大三的蘇晚星。”
雨下得密了些,打濕了她的襯衫肩頭。她清晰地說下去,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關于人物專訪作業,我之前通過郵件、課間和委托傳達的方式嘗試聯系你三次,都未能獲得答復。按照采訪倫理,我不應繼續糾纏。但這次作業對我至關重要,而我認為,你作為受訪者的價值,遠未被充分認知。我研究過你在《數學年刊》上關于非光滑分析的論文,特別是你引入的那個新的次梯度概念,我認為它可以被通俗地理解為‘在看似沒有路的地方尋找可能的方向’——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好的故事內核。”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微微起伏,眼睛緊緊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陸衍依然保持著撐車的姿勢,雨絲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肩膀。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冰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極細微的東西動了動,像是平靜湖面被一粒石子點出的、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他沉默了三秒。這三秒對蘇晚星來說,像一個世紀那么長。
然后,他開口。聲音透過淅淅瀝瀝的雨聲傳來,清冷,平直,像他筆下的數學公式。
“第一,你的行為構成了道路安全隱患。根據校園交通條例第4條第2款,你可以被處以警告并記錄。”
蘇晚星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第二,”他繼續,語氣沒有起伏,“你對那篇論文的理解,存在根本性偏差。我引入的概念并非比喻意義上的‘尋找方向’,而是嚴格定義的拓撲結構。通俗化解讀會導致信息失真,而失真的信息沒有傳播價值。”
雨水順著蘇晚星的劉海滑下,流進眼睛里,有些澀。但她沒動,只是看著他。
“第三,”陸衍終于移開目光,看向前方被雨水打濕的路面,“我對成為‘故事內核’沒有興趣。你的時間,以及我的時間,在此事上的投入產出比趨近于負無窮。請讓開。”
他說完,腳重新踩上踏板,似乎下一秒就要繞開她離開。
“等等!”蘇晚星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喊出聲,同時再次**一步,依舊攔住車前。她渾身濕透,樣子一定狼狽極了,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星子。
“陸衍同學,”她聲音有些發顫,但很清晰,“你剛才說,我的理解存在偏差。那么,你愿意給我十分鐘,糾正這個偏差嗎?作為一個研究者,你難道不希望看到自已的成果被準確傳播,而不是被誤解或忽視?十分鐘,就在明天下午放學后,地點你定。如果十分鐘后,你依然認為這是浪費時間,我保證,從此不再以任何形式打擾你。”
她說完,屏住呼吸。
雨更大了,嘩啦啦地打在梧桐葉上,也打在兩人之間狹窄的空地上。陸衍的白襯衫徹底濕透,貼在身上。他再次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濕漉漉的、卻執拗地仰起的臉上,落在她緊抿的、微微發白的唇上,最后,落進她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里。
時間仿佛被拉長。雨水順著車把滴落,在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終于,他薄唇微動,吐出兩個字:
“可以。”
蘇晚星一時沒反應過來,愣在原地。
“明天下午五點四十五分,數院307實驗室。你有十分鐘。”陸衍重復了一遍,語氣依舊沒什么溫度,“現在,讓開。你擋住我的最優路徑了。”
蘇晚星幾乎是機械地往旁邊挪了兩步。
陸衍腳下一蹬,自行車平穩地滑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梧桐道更深處的雨幕中。他自始至終沒有回頭,背影挺直,很快被雨水模糊。
“他……他答應了?”林薇從旁邊的樹后竄出來,舉著傘跑到蘇晚星身邊,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
蘇晚星還站在原地,渾身濕透,看著自行車消失的方向,緩緩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然后,她轉過頭,對著林薇,咧開嘴,笑了。
“嗯!他答應了!十分鐘!”
雨水流進她嘴里,有點咸,但她笑得更開心了。心臟在胸腔里后知后覺地狂跳起來,砰砰,砰砰,敲打著濕透的衣衫。
她做到了。至少,拿到了十分鐘的門票。
“快回去換衣服!你要感冒了!”林薇拉著她就往宿舍跑。
蘇晚星被她拽著跑,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梧桐道。雨幕如織,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對峙從未發生。但她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她沒注意到,那個看似冷漠離開的背影,耳根微微泛著不易察覺的紅。并非因為冷風或雨水,而是因為那個女生眼睛里,某種過于灼亮、過于執拗、以至于讓他那套精密運轉的邏輯系統出現了0.1秒延遲的東西。
那0.1秒的延遲,讓他答應了那個原本“優先級為負”的請求。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