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魚肚白。，準備去河邊挑水。昨兒個夜里下了一陣急雨，河里水漲了些，得趁著還沒被上游的泥沙攪渾，趕緊挑兩擔回來。“大哥，我也去！”陸川從屋里躥出來，手里拎著個木桶，桶底還磕了個豁口，“我幫你挑。”，沒說話，只是把扁擔往前遞了遞。陸川接過，兄弟倆一前一后出了門。，陸川一邊走一邊絮叨：“昨兒個奶說，等秋收了，給我做雙新鞋。我這雙鞋底快磨穿了，腳趾頭都露出來了……哥你說，奶會不會給我扯塊新布？還是用舊衣裳改？舊衣裳也行，我不挑……”。，自顧自往下說：“哥，你說今年秋收能打多少糧？奶說要是收成好，就托人去隔壁村給你說門親。隔壁村的姑娘你見過沒？我上次跟爹去趕集，看見一個，長得還行，就是有點壯……閉嘴。”陸硯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把陸川的話頭堵了回去。
陸川撇撇嘴，小聲嘀咕：“又不是我說的，是奶說的……”

兄弟倆走到河邊，陸硯放下扁擔，剛要彎腰舀水，余光瞥見河灘上有個什么東西。

他直起身，瞇眼看了看。

河灘上趴著個人，半截身子泡在水里，衣裳被水浸透了，貼在身上，一動不動。

陸川也看見了，嚇得往后退了一步：“哥，那……那是死人吧？”

陸硯沒理他，快步走過去。走近了才看清，是個姑娘，臉埋在泥沙里，看不清模樣，后背微微起伏……還活著。

他蹲下身，把人翻過來。

一張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聳，嘴唇干裂，額頭上有個血口子，血已經凝住了，糊了半邊臉。身上穿著件灰撲撲的褂子，補丁摞補丁，腳上的鞋只剩一只。

逃荒的。

陸硯見過不少。這些日子，從北邊逃過來的人一撥接一撥，有的從村邊過，有的進村討口吃的。奶奶周桂蘭心善，只要家里有口吃的，總會勻出一點給人。可逃荒的人太多了，給不過來，后來只能看著他們從村邊走過，往南邊去。

可這個人，怎么趴到河邊來了？

他伸手探了探鼻息，還有氣，只是弱得很。

“哥，咋辦？”陸川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咱……咱把她弄回去？”

陸硯沒答話，只是看著那張臉。

姑娘忽然動了動，眉頭緊皺，嘴唇翕動，發出極輕的聲音：“水……”

陸硯站起身，從腰間解下水囊，蹲下，把人半扶起來，把水囊湊到她嘴邊。

水淌進嘴里，姑**喉嚨動了動，拼命吞咽，嗆得咳起來，咳完了，眼睛終于睜開一條縫。

那雙眼睛渾濁無神，可盯著他看了片刻，漸漸有了焦點。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卻只是又昏了過去。

“哥！”陸川急了，“她咋又暈了？”

“餓的。”陸硯把水囊收好，抬頭看了看天，“你跑得快，回去喊人。”

“喊誰？”

“奶。”

陸川撒腿就跑。

陸硯把人放平，脫下自已的褂子，蓋在她身上，就那么蹲在邊上，等著。

河風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雨后的泥土味。他低頭看著那姑娘，忽然想起一件事……剛才扶她起來的時候，她身上有個包袱，硬邦邦的，硌著他的手。

包袱里是什么，他不知道。但那個包袱被她攥得死緊，昏過去了也沒松手。

他移開目光，看向遠處。

河對岸的田里，有人在鋤草。村子里的炊煙升起來了，一柱一柱，在晨光里慢慢飄散。雞叫聲遠遠傳來，還有誰家婆娘罵孩子的動靜。

這些聲音他聽了十八年，從來沒覺得有什么特別。可這會兒聽著，忽然覺得有點不一樣。

他低下頭，又看了那姑娘一眼。

她的眉頭還皺著，像是在做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