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明上河疑云
,臘月廿三。小年夜。,起初只是細鹽末子,到戌時已經成了鵝**,紛紛揚揚往人間撲。汴京城里的燈火被雪壓得矮了三分,連樊樓的笙歌都像是隔了一層棉被傳過來,悶悶的,聽不真切。,是整座京城最見不得光的地方。,把棉襖又裹緊了些。這襖子是**留下的,洗得發白,胳膊肘打了兩層補丁,棉花早就結成了疙瘩,不頂事。外頭的雪從墻縫里鉆進來,落到脖子上,激得人一哆嗦。,搓了搓凍僵的手指。。犯人們都縮在稻草堆里,有的睡了,有的沒睡也不敢出聲——這種天氣,多動一下就多耗一分熱氣,耗沒了,夜里就得凍死。只有最里頭那間牢房的周駝子還在哼哼,他腿上生了凍瘡,潰爛流膿,疼得睡不著。,把自已那碗涼透了的姜湯端過去,隔著木柵遞進去。“喝了。”
周駝子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顫巍巍接過去,一口氣灌進肚里。喝完也不道謝,又縮回草堆里,背對著他。
沈墨也不在意,轉身要走。
“沈家小子。”
周駝子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沈墨站住腳。
“今兒個外頭有人來找你。”周駝子沒回頭,背對著他說,“晌午那會兒,我聽見張頭兒跟人說話。”
沈墨皺起眉:“誰?”
“不知道。”周駝子往里縮了縮,“但那人說,是你家舊識。”
舊識。
這兩個字像冰碴子,順著脊梁骨往下滑。
**沈青山曾是汴京名捕,十二年前——沈墨那年六歲——卷入一樁案子,死得不明不白。從那以后,沈家就沒什么舊識了。有舊識的,也都躲得遠遠的,生怕沾上晦氣。
沈墨沒再問,走回自已那位置,重新蹲下。
外頭的雪還在下。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牢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一股冷風灌進來,吹得墻上的油燈一陣搖晃。老獄卒張頭探進半個身子,手里拎著個食盒。
“沈墨!還活著沒?”
沈墨站起來:“張頭兒。”
張頭兒把食盒往他手里一塞:“今兒小年,上頭賞的餃子,拿去分給弟兄們。”壓低聲音又補了一句,“外頭有個人找你,說是你家舊識。老子給你擋了半個時辰,擋不住了,你自已看著辦。”
沈墨握著食盒的手指一緊。
“人在哪兒?”
“后巷。”張頭兒拍拍他肩膀,“小心點兒。”
沈墨把食盒塞給旁邊的小李子,裹緊棉襖,推開牢門走出去。
外頭的雪下得正緊。
大牢后巷窄得只容兩人并肩,兩邊的墻高聳,把天割成一條縫。雪落進來,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一個人影站在巷子中間。
那人穿著半舊的青布棉袍,撐著把油紙傘,傘面上積了薄薄一層雪。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嘴唇凍得有些發白。他手里捧著一個包袱,看見沈墨,微微欠了欠身。
“沈墨?”
“是我。”沈墨站定,隔著三四步的距離打量他,“閣下是?”
“翰林圖畫院,張擇端。”年輕人的聲音清朗,帶著點書卷氣,“冒昧來訪,是有一事相求。”
沈墨沒接話,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包袱上。
張擇端會意,解開包袱,露出里面的東西——一方硯臺。
石料普通,是那種市面上最常見的歙硯,邊角磨損得厲害,硯堂深凹,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舊物。但硯底刻著兩個字,筆畫深刻,是用了一輩子的人才會留下的痕跡。
沈青。
沈墨的瞳孔驟然收緊。
那是**的字號。
“這硯臺,”他聽見自已的聲音有些發緊,“你從哪里得來的?”
張擇端的目光定定地看著他,像是要把他看透。
“昨夜太學失火,火撲滅后,在岳祠神臺前發現了這個。”
“失火?”沈墨心里一沉,“可有人傷亡?”
“太學司業何太驥,死了。”張擇端一字一句說,“被發現時,懸尸神臺前,門窗從內反鎖。現場唯一的物件,就是這方硯臺。”
雪落無聲。
沈墨站在那里,一動不動。雪花落在他肩上,積了薄薄一層,他沒有拂。
太學司業。從四品。朝中清流。
死在小年夜,死在岳祠神臺前,死時門窗反鎖,身邊只有這方硯臺——刻著**名字的硯臺。
“我奉命繪制現場圖,”張擇端的聲音繼續傳來,“有人告訴我,這硯臺的主人,十二年前也是死在一樁懸案里。”
沈墨抬起頭:“誰告訴你的?”
張擇端沒有回答,只是把硯臺往前遞了遞。
“這東西,該歸你。”
沈墨接過硯臺。
石料冰涼,比他想象中更沉。他翻過來,借著雪光看那兩個字——沈青。**寫字喜歡用側鋒,這兩個字刻在硯底,筆意還在,他能認出那是**親手刻的。十二年前,這方硯臺隨著**的死一起消失了。他翻遍了家里每個角落,問遍了所有認識的人,都沒有找到。
現在它突然出現。
在一具**旁邊。
“那人還說,”張擇端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雪聽見,“如果你想查清楚,明日午時,清風樓,有人等你。”
他說完,撐起傘,轉身走進雪里。
沈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雪越下越大,灌進領口,凍得人直打哆嗦。他就那么站著,攥著那方硯臺,指節攥得發白。
十二年了。
他無數次想過,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是怎么死的,兇手是誰,為什么案子不了了之,為什么所有人提起這件事都諱莫如深。他想過查,可那時候他只有六歲,等長大了,線索早就沒了。
現在線索自已送上門來。
有人想讓他看見這方硯臺。
有人想讓他去查。
他把硯臺翻過來,對著雪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沈青。**的名字。刻痕很深,筆畫里有墨漬沁進去留下的黑跡,那是用了多少年才留下的痕跡。
他攥緊了硯臺,轉身往回走。
牢房里,餃子已經分完了,弟兄們正吃得香。小李子給他留了一碗,用碗扣著保溫,看見他進來,趕緊遞過來。
“沈哥,趁熱吃,三鮮餡的!”
沈墨接過來,打開碗,熱氣撲面而來。餃子皮薄餡大,能看見里頭的蝦仁。他咬了一口,燙的,燙得舌尖發麻,但那股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讓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活著的時候,每年小年也包餃子。三鮮餡的,蝦仁是汴河邊上現買的,肉是五花三層剁的,他娘搟皮,**包,他在旁邊搗亂,把面粉抹得滿臉都是。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他把碗放下,站起來。
“沈哥,去哪兒?”
“出去一趟。”
“外頭下著雪呢!”
沈墨沒應聲,推開門走進雪里。
他要去清風樓。
不是明日午時,是現在。
有些事,等不到明天。
清風樓在州橋東邊,是汴京有名的酒樓,三層高,飛檐斗拱,掛著一串串紅燈籠。這會兒雪大,街上沒什么人,只有幾個酒鬼縮在屋檐下避雪。
沈墨站在街對面,看著清風樓的燈火。
他不是來赴約的。他知道約在明日午時,那人今日不會在。但他要看看這個地方,看看明天他要踏進去的是個什么所在。
三層樓,門口站著兩個伙計,里頭隱隱約約傳來絲竹聲和劃拳聲。尋常酒樓,尋常夜晚,沒什么特別。
但沈墨知道,從這方硯臺出現在他手里那一刻起,他的日子就再也不會尋常了。
他把硯臺揣進懷里,轉身往回走。
雪還在下,把他的腳印一點點掩埋。
走到一半,他忽然站住。
巷子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看不清臉,但身形高大,站在那里像一截鐵塔。他就那么站著,一動不動,好像在等人。
沈墨的手慢慢摸向腰后。那里別著一把短刀,是**留給他的,他一直帶著。
那人開口了,聲音低沉,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沈墨?”
沈墨沒答話,手按在刀柄上。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斗笠抬起來,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四十來歲,濃眉,***,左邊眉骨上有一道舊疤,從眉頭一直劃到眼角。
“你爹的東西,不該隨便給人看。”那人說。
沈墨的手一緊:“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重要的是,你今晚不該出門。”
話音剛落,巷子兩頭忽然亮起火把。七八個人從暗處涌出來,手里都提著棍棒,把巷子兩頭堵死。
沈墨往后退了一步,背抵著墻。
那疤臉人摘下斗笠,抖了抖上面的雪。
“硯臺呢?”
沈墨不說話。
“交出來,今晚放你走。”疤臉人看著他,“不交,明年今天就是你周年的忌日。”
沈墨的手從腰后抽出來,空著手。
“硯臺不在我身上。”
疤臉人瞇起眼。
“在哪兒?”
沈墨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猜。”
疤臉人的眼神變了。
下一瞬,沈墨動了。
他沒有往前沖,也沒有往后縮,而是往旁邊一撲,就地一滾,躲過第一根砸下來的棍棒,順手抓起地上的雪,往最近那人臉上揚去。那人眼睛進雪,本能地一閉眼,沈墨已經撞進他懷里,膝蓋往上一頂,正中要害。
那人慘叫一聲,彎下腰去。
沈墨奪過他手里的棍棒,反手一揮,擋住從側面砍來的另一根。虎口震得發麻,但他沒停,借著這股力道往巷子深處沖。
雪越下越大,能見度低,他跑出去十幾步,回頭看時,那幫人已經追上來。
他咬咬牙,繼續跑。
但前面也有火把。
他被堵在巷子中間,兩頭都是人。
疤臉人從后面慢慢走過來,踩在雪上,咯吱咯吱響。
“年輕人,”他說,“你以為這是什么地方?這是汴京。天子腳下,首善之區。你跑得掉?”
沈墨喘著氣,握緊手里的棍棒。
“跑不掉也要跑。”他說,“我爹教我的。”
疤臉人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沈青山,”他說,“可惜了。”
話音剛落,巷子口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
馬蹄聲越來越近,緊接著,一騎快馬從巷口沖進來,馬上的人穿著禁軍服色,手里舉著一塊令牌。
“提點刑獄司辦案!所有人等,就地止步!”
火把的光照在那塊令牌上,金燦燦的,在雪夜里格外刺眼。
疤臉人的臉色變了。
馬上的人翻身下馬,走到沈墨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沈墨?”
沈墨點頭。
那人點點頭,轉頭看向疤臉人。
“人我帶走了。有意見,去提刑司說。”
疤臉人沉默了一息,揮了揮手。
那七八個人收起棍棒,很快消失在雪夜里。
疤臉人臨走前看了沈墨一眼,目**雜,像是有話要說,但終究沒說出口,戴上斗笠,轉身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沈墨和那個禁軍。
“跟我走。”禁軍說。
“去哪兒?”
“提刑司。”那人翻身上馬,“有人要見你。”
沈墨站在原地,看著巷子盡頭的雪。
今晚發生的事太多,多到他來不及消化。硯臺、**、張擇端、疤臉人、提刑司——這些碎片在他腦子里轉來轉去,轉不出個所以然。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這一刻起,他回不去了。
他攥緊懷里的硯臺,跟著那人走進雪里。
身后,巷子空空蕩蕩,只有雪,一層一層往下落,把所有腳印都掩埋得干干凈凈。
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只有那方硯臺,在他懷里,冰涼,沉重,刻著**的名字“沈青”。
十二年前,**死的那天晚上,是不是也下著這樣的雪?
他抬起頭,讓雪花落在臉上,冰涼刺骨。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會查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