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月如霜照空庭
3.
我換上丫鬟的粗布衣裳,提著食盒,進了牢獄。
老鼠擦著鞋尖竄過,我驚得后退,腳跟又踩上一只蜈蚣,食盒脫手,飯菜灑了一地。
“嘖,大戶人家的丫頭就是嬌氣。”
獄卒停下腳步,將沾了塵土的飯菜往回裝。
“別……已經臟了!”我急急去攔。
“臟?”他嗤笑,“姑娘,在這兒人不如狗。餓瘋了,土也啃,尿也喝。別說掉地上,就是爺們兒吐口唾沫進去,他們也得磕頭謝恩!”
我氣得渾身發抖。
我父兄曾在最明亮的殿堂受賞,在邊關最遼闊的沙場點兵。
怎能……怎能受此折辱!
我給了獄卒十兩銀子,單獨進去。
“爹。”
他頭發全白了,渾身襤褸。
“箏兒……”
他看清是我,眼里的光只閃了一瞬,隨即把食盒打翻在地。
“滾。”
“爹……”
他轉過身去,再不看我。
我跪了很久,叩頭,起身。
我知道爹恨我,恨我嫁給了仇人。
可我,沒得選。
邊境那一戰,爹不顧兄長死諫,一意主降退逃,以致防線潰散。
是霍臨朔奪了他的帥印,率殘部背水一戰,才扭轉乾坤,卻也親手將我父兄的罪狀呈到了御前。
龍顏震怒,我沈家百年將門,一夜之間,大廈傾頹。
我找到了關押在另一處的兄長,哥哥瘦得我幾乎認不出,但精神尚可。
“小妹。”
他朝我笑,仍是小時候哄我的樣子,疼惜地擦去我的眼淚。
“箏兒不哭,是哥對不起你......”
我搖頭。
“阿臨……待你可還好?”
“好。”
他眼眶紅著,“當年他如何真心待你,我都看在眼里。你跟了他,總不會因為我們,受人欺負。”
他像小時候那樣,摸摸我的頭。
“大婚時,沒有送你出嫁……”
我搖頭,拉住他的手,冰涼。
“哥,我真的很好。阿臨這次又打了勝仗,圣上看在他的面子上,一定會放了你們。你一定要保重身體,再忍一忍,等我們團圓......”
他眼眶紅著,仍是笑著。
“好。”
可他突然抬手,指尖觸在我嘴角。
“這是怎么傷的?”
我連忙捂住嘴角,
“阿臨前日剛回來,一時情難自禁。”
他沉默了一瞬,
“好。”
我幾乎是逃出天牢的,生怕晚一秒,我就再也裝不下去了。
當年霍臨朔跪在門前求親,我和哥哥一起躲在屏風后頭偷聽,聽父親問:“你拿什么娶她?”
他解下佩刀,放在階前。
“這條命。”
所以哥哥信。
他信阿臨是我的良人,會護我一生。
若是哥哥知道……我不敢細想,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剛回府,丫鬟便跌跌撞撞撲過來:“夫人,將軍讓您立刻去書房!”
我心頭一緊,剛踏進門檻,一陣勁風直撲面門。
來不及躲,那方青石硯臺結結實實砸在我額角上。
“砰”
溫熱黏膩的液體瞬間糊住左眼。
我踉蹌著扶住門框,血滴下來,砸在青磚上,滴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