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癥候群
3
等到清晨,周時聿也還是沒有出現。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當初周家爭撫養權鬧得那么難看,現在卻說不要就不要了。
我把周以安早早地喊起床,打了個車送他去上學。
他就讀的***和我不在一個城市,所幸開車一個小時就到了。
下車前,他要我再三保證放學后會來接他,還哼哼唧唧地纏著我不松手。
直到他看到***門前的一輛車。
他眼睛一亮,急急拉著我下車,快走近時,這才故意慢下腳步,裝作不經意地擋在剛下車的**墩面前。
似乎是故意讓他看見,周以安牽著我的手在他面前晃了一圈。
然后很大聲地,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問我:
「媽媽,你放學會來接我的,對吧?」
這是周以安第一次喊我「媽媽」。
或許是因為缺席了整整六年,就連他敲響我房門時也從來沒有主動喊過我「媽媽」。
**墩直勾勾盯著我,不太相信地說:
「你既然有媽媽,為什么她以前不送你上學?」
周以安哼了一聲,目光很鄙夷:
「我媽媽工作忙,今天還是特意請假送我上學的?!?br>
「特意」兩個字咬得很重。
他牽著我,當著所有人的面走到***大門前,像是在炫耀,要所有人都看見。
分別前,他很扭捏地又問了一句:
「……你會來接我的吧?」
見我沒吭聲,他瞪了我一眼,然后很慌張很小聲地說:
「你在車上答應過我了,大人不能說謊的!」
我無奈地蹲下身,把他翻起的衣領往下壓平整,揉亂了他的頭發。
頭發又黑又軟,手感很好。
「好,會來接你?!?br>
他忍不住翹起唇角,又竭力繃直,故作老成揚著下巴矜持說:
「嗯,我會記得等你的。」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我面前,我這才收回目光。
我找到老師,問了周以安在***里的情況。
老師支支吾吾,最后嘆了一口氣,擰著眉埋怨了幾句:
「我知道周家權大勢大,這些話我說了也未必有用?!?br>
「可是以安媽媽,你就算再忙,也不能對孩子不管不顧吧?」
「自他入學以來,就沒人來開過家長會!」
「現在園里的小朋友都傳他沒有媽媽,這樣下去對孩子的身心發展都很不好。」
沒人來開過家長會?
就算周時聿再忙再不喜歡這個孩子,連讓助理應付都懶得應付嗎?
我皺起眉,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做錯了決定。
……或許當初不該放棄撫養權的。
可那時候的我身無分文,父母在醫院昏迷,就連自己都養不活。
又何談去養大一個脆弱的孩子?
我翻出了周時聿的號碼,猶豫一下,還是撥了出去。
我決定找他好好談談。
如果周時聿真的不想養他了,我會把他接到我身邊。
現在的我雖然沒辦法給他提供像周家那樣好的條件,但是養大一個孩子還是足夠的。
電話剛撥出去,鈴聲卻在我身后響起。
似乎意識到什么,我指尖一顫,回過身去。
卻看見了正從黑色賓利下來的周時聿。
六年過去,他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
他眼睫半睨看著亮起的屏幕,腕骨清晰突出,冷峻的臉隱在陰影下。
他不慌不忙地輕挑了下眉梢,忽然抬眼。
「躲了我這么多年了。」
「談談?」
不同于我這些年的狼狽落魄,周時聿始終從容沉穩。
眉眼一如往昔,看向我的目光莫名有些深。
就連此刻樹梢投下的光影也偏愛。
聽說他已經從周老爺子那里接過了周家的全部家業,聽說他創辦的品牌風靡全球,聽說他早年隱婚,始終低調。
被我刻意忽略的十數載的記憶摧枯拉朽般翻涌,心口泛上細密的疼痛。
直到看見他的那一瞬間,我才恍然。
我以為我放下了。
原來沒有。
年少時給我編草環戒指,一腳把欺負我的人踹進泳池。
誰也沒能想到我們卻走到了如今這般難堪的地步。
其實他沒有變,只是不再愛我,僅此而已。
真的好久、好久不見了,周時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