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個緩慢的側臉輪廓，然后是完全的正面。夕陽正好從他的背后照射過來，讓他的面容有些逆光，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晰。是那種很深的褐色，清澈得像秋日的潭水，卻又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感，仿佛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在看世界。，沒有說話。，腦子一片空白。道歉的話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她只能看見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然后落到那個還在滾動的顏料罐上，又移回她的臉。“對、對不起……”終于，聲音擠出來了，又輕又細，幾乎被風吹散。。他只是輕微地皺了皺眉——那種皺眉不是生氣，更像是被打斷專注工作時的那種本能的反應。然后他站起身。。白襯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干凈的小臂。深色的長褲，簡單的帆布鞋。整個人站在那里，就像他畫的那**筑速寫一樣，線條利落，沒有多余的修飾。“這里是……”晴空試圖解釋，聲音卻越來越小，“我看到指示牌……”
男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天臺門口。然后他搖搖頭，不是否定她，更像是表示“不用解釋”。他重新看向畫架，開始收拾東西——把鉛筆**筆袋，取下畫紙，折起畫架。動作有條不紊，安靜得讓人不安。

晴空更慌了。她覺得自已像個闖入者，闖進了一個不屬于自已的領地，還打擾了主人。她想離開，可雙腳像釘在了原地。她又想幫忙，但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最后，她只能小聲說：“我馬上就走。”

男生終于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短。然后他繼續收拾。畫架折好了，畫具包拉上了拉鏈。他拎起包，朝門口走來。

晴空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一步。

他經過她身邊時，帶起一陣微風。她聞到了很淡的氣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種松木的清香，混合著鉛筆芯和紙張的味道。那是藝術生和建筑生都熟悉的氣味，但在他身上顯得格外干凈。

他走到門口，卻沒有立刻下樓，而是停住了。

晴空這才注意到，他的畫具包旁邊，掛著一個很小的速寫本，封皮是深灰色的麻布。剛才收拾的時候，那本子從包里滑出了一半，現在卡在拉鏈縫里。而更讓她心跳加速的是——那本子的邊緣，夾著一片已經干枯的銀杏葉。

和她高中時最喜歡收集的那種銀杏葉，一模一樣。

男生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伸手把本子塞回去，動作很自然。然后他回頭，又看了她一眼。

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晴空覺得自已應該說話，應該再次道歉，或者至少說聲“再見”。可她只是站著，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裙擺。

他終于開口了。聲音比想象中低沉，帶著一種清冷的質感，像秋日早晨的泉水。

“下去的路，”他說，語調平直，“在另一邊。”

然后他指了指天臺另一側，那里有一個消防樓梯的鐵門。晴空之前完全沒有注意到。

說完這句話，他就轉身下樓了。腳步聲在水泥樓梯上響起，不緊不慢，漸漸遠去。

天臺上又只剩下晴空一個人，還有風聲。

她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心還在撲通撲通地跳，不知道是因為剛才的尷尬，還是因為那個男生留下的某種說不清的感覺。她搖搖頭，試圖把這些雜念甩開。

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正確的路。

她走到天臺邊緣，扶著欄桿往下看。從這個高度，可以清楚地看到整個校園的布局。藝術系那些現代建筑群在西北方向，白色外墻在夕陽下泛著暖光。而她現在所在的這棟紅磚樓，位于校園的東南角，與藝術系隔著大半個校區。

難怪會迷路。她完全走反了方向。

不過從高處看，路線反而清晰了。晴空在腦海里記下要經過的幾個標志性建筑：圖書館的鐘樓、圓形體育館、還有一片人工湖。應該能在天黑前趕到。

她轉身準備離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剛才男生畫畫的地方。

地面上還留著折疊椅的四個小凹痕。旁邊有一個小小的、鉛筆削下的木屑堆。她走過去，蹲下身。

木屑很細，是那種專業繪圖鉛筆才會削出的薄片。她撿起一片，在指尖捻了捻。然后她抬起頭，看向男生剛才面對的方向——正是城市天際線最美的那一段。

她忽然很想看看他畫了什么。

當然，畫已經被帶走了。但那種好奇心一旦冒出來，就壓不下去。晴空站起身，走到欄桿邊，模仿著剛才男生坐的位置和視角。從這個角度看出去，城市的天際線呈現出一種奇妙的幾何美感：高樓之間的空隙形成了負空間，夕陽的光線從樓宇縫隙中穿過，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她試著在腦海里勾勒這個畫面。如果是她來畫，會用什么樣的筆觸？什么樣的色調？

“咔噠。”

身后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晴空猛地回頭。是風把那個空顏料罐又吹動了嗎？不，聲音是從樓梯口傳來的。她緊張地盯著那扇門，心跳又開始加速。

難道是那個男生回來了？

門沒有動。幾秒鐘后，又是一聲“咔噠”。這次她聽清了，是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輕，像是鑰匙串之類的。

晴空屏住呼吸，慢慢朝門口走去。門半開著，她探出頭，看向樓梯間。

樓梯間里光線昏暗，只有高處一個小窗戶透進一點光。她看見一個穿著工裝服的老大爺，正背對著她，在檢查電箱。大爺手里拿著一串鑰匙，剛才的聲音就是鑰匙碰撞發出來的。

不是那個男生。

晴空松了口氣，同時又莫名地有點失望。她自已也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這種情緒。

“小姑娘？”大爺發現了她，轉過身來。他是個慈眉善目的老人，臉上有很多皺紋，但眼睛很亮，“你怎么在這兒？這里一般不讓學生上來的。”

“對不起，”晴空趕緊說，“我迷路了，看到指示牌說這里是臨時報到處……”

“臨時報到處？”大爺愣了愣，然后笑了，“哦，你說那個牌子啊。那是去年藝術系裝修時用的，早撤了。怎么還在這兒？”

果然。晴空心里一沉。她真的被一個過期的指示牌騙了。

“那我……”

“你是新生吧？”大爺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行李箱上停留了一秒，“藝術系的？”

晴空點頭。

“走錯方向啦，”大爺搖搖頭，走到天臺門口，指著西北方向，“看到那片白樓沒有？那是你們藝術系的新樓。從這邊下去，左拐，沿著紅磚路走，過兩個路口就能看到鐘樓，鐘樓后面就是。”

很詳細的指引。晴空認真記下，然后誠懇地道謝：“謝謝您。”

“沒事沒事，”大爺擺擺手，又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要不要我幫你提下去？這樓梯不好走。”

“不用了，”晴空趕緊說，“我自已可以。”

大爺也沒堅持，只是叮囑道：“那你自已小心點。天快黑了，早點過去報到。”

“好。”

晴空拖著行李箱，按照大爺指的方向，走向另一側的消防樓梯。鐵門有些重，她費了點力氣才推開。樓梯是露天的，鐵質的踏板，踩上去會發出空洞的回響。她一級一級往下走，行李箱在身后磕磕碰碰。

下到三樓時，她停住了。

因為她又聞到了那股味道——松木的清香，混合著鉛筆和紙張的味道。很淡，但確實存在。

晴空環顧四周。三樓走廊和她上來時一樣安靜，空無一人。但那種氣味像是某種看不見的線索，在空氣中飄浮。她忽然想起那個男生的速寫本，那片干枯的銀杏葉，還有他收拾畫具時那種安靜而專注的姿態。

他應該經常來這里畫畫吧。

這個念頭讓晴空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共鳴。她也喜歡找一個安靜的、沒人的地方畫畫。高中時，她發現教學樓頂樓有個廢棄的小露臺，就成了她的秘密基地。她在那里畫過雨后的彩虹，畫過傍晚的鴿群，畫過深夜的星空。

那個男生，是不是也把這里當作自已的秘密基地？

如果是的話，那她剛才的闖入，確實很冒失。

晴空搖搖頭，繼續往下走。二樓、一樓。推開最后一道門，她重新回到了那棟紅磚樓的大廳。夕陽的光線透過拱形窗戶斜**來，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斑。

時間真的不早了。她得趕緊去報到。

拖著行李箱走出大樓，外面的空氣比樓內清新許多。晴空按照大爺的指引，左拐，走上一條鋪著紅磚的小路。路兩旁種著銀杏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在夕陽下像一片片小金幣。

她走得很急，行李箱輪子在紅磚路上顛簸。心里既著急，又忍不住回想剛才在天臺上的一切。

那個男生的臉在腦海里越來越清晰。不是英俊到讓人驚艷的那種，而是一種……干凈的、有距離感的好看。尤其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好像在看什么需要仔細觀察的對象，而不是一個有感情的人。

還有他的聲音。低沉，清冷，像秋日早晨的泉水。

“陸辰。”

這個名字忽然跳進腦海。高中同桌曾經說過的話再次浮現：“晨星學院的建筑系有個傳說級的人物，叫陸辰。長得帥就算了，專業能力還強到**……”

會是他嗎？

晴空不知道。她甚至不確定自已是不是希望他是。傳說中的人物，應該距離她很遠才對。可剛才那個男生，雖然疏離，卻真實地站在她面前，被她打擾，還給她指了路。

盡管他只說了兩句話。

轉過一個彎，鐘樓出現在眼前。那是一座歐式風格的建筑，頂端的鐘面在夕陽下反射著金光。晴空加快腳步，行李箱的輪子發出更急促的滾動聲。

鐘樓后面，果然是一片白色的現代建筑群。藝術系的大樓就在那里，玻璃幕墻反射著天空的漸變色，美得像一幅畫。

報到處還開著嗎？

晴空小跑起來。裙擺被風吹起，藍色發夾在發間晃動。她穿過最后一片草坪，踏上藝術系大樓前的廣場。廣場上已經沒什么人了，只有幾個學生在長椅上聊天。

她沖進大廳。

大廳里亮著燈，溫暖的光線讓晴空懸著的心終于落了下來。報到處還有老師在，是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女老師，正在整理表格。

“老師好，”晴空氣喘吁吁地走過去，“我是來報到的，視覺傳達專業，林晴空。”

女老師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露出溫和的笑容：“別急別急，慢慢說。林晴空是吧？我找找你的資料……”

她在桌上的一疊表格里翻找。晴空站在一旁，平復著呼吸。大廳里很安靜，能聽到紙張翻動的聲音，還有遠處隱約的音樂聲——可能是哪個社團在排練。

“找到了。”女老師抽出一張表格，遞過來，“填一下基本信息，然后去那邊交費，領學生證和宿舍鑰匙。”

“謝謝老師。”

晴空接過表格，走到旁邊的長椅上填寫。表格很簡單，姓名、專業、****……她一筆一劃地寫，字跡工整清晰。填到“緊急***”那一欄時，她寫下了父母的電話。

都填完了，她拿著表格去交費、領鑰匙。整個過程很快，不到十分鐘就全部辦妥了。學生證是嶄新的，照片是她高三時拍的，表情有點僵硬。宿舍鑰匙上掛著一個小木牌，上面刻著房間號：413。

“宿舍樓就在這棟樓后面，那棟六層的白色建筑，”女老師指了個方向，“四樓，413。你的室友應該已經到了一個，叫蘇曉曉，文學系的。”

“好的，謝謝老師。”

晴空把證件和鑰匙收好，拖著行李箱走出大廳。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天空從橘紅變成了深紫色，最早幾顆星星開始閃爍。藝術系大樓的燈光次第亮起，整棟建筑像一盞巨大的燈籠。

她繞到樓后，果然看到一棟六層的宿舍樓。很多窗戶都亮著燈，隱約能看到里面的人影。大學生活，就要在這里開始了。

晴空走進樓門，宿管阿姨正在值班室里看電視。她登記了信息，然后拖著箱子上樓。樓梯間里很熱鬧，有女生在說笑，有家長在叮囑，還有行李箱輪子的聲音。

四樓。413。

門是關著的。晴空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然后敲了敲門。

“來啦！”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里面傳來。

門開了。

一個短發女生站在門口，圓圓的眼睛，笑容燦爛。她穿著印著**圖案的T恤和短褲，整個人散發著陽光般的氣息。

“你就是林晴空吧？”女生伸出手，動作大方自然，“我是蘇曉曉，你的室友。等你半天啦！”

晴空握住她的手，也笑了：“你好。”

“快進來快進來，”蘇曉曉側身讓她進屋，然后看著她手里的行李箱，“哇，你就帶這么點東西？我帶了三個箱子呢！”

413宿舍不大，但很整潔。兩張床，兩張書桌，兩個衣柜。靠窗的那張床已經鋪好了，書桌上堆滿了書，墻上貼了幾張電影海報。另一張床還空著，只有學校統一發的床墊。

“我幫你收拾吧？”蘇曉曉很熱情。

“不用不用，我自已來就好。”

晴空把行李箱打開，開始整理東西。衣服掛進衣柜，洗漱用品擺到架子上，書本放到書桌上。最后，她拿出那個深藍色的素描本，小心翼翼地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

“這是你的畫冊嗎？”蘇曉曉湊過來，好奇地問，“我能看看嗎？”

晴空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嗯。”

蘇曉曉翻開畫冊，一頁一頁地看。她看得很認真，時不時發出贊嘆：“哇，這張好美……這個光影處理得真好……天哪，你太厲害了吧！”

晴空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聲說：“只是隨便畫的。”

“這還叫隨便？”蘇曉曉合上畫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晴空，我覺得你以后肯定會成為大畫家！”

晴空笑了，心里暖暖的。這個室友，好像很開朗，也很好相處。

整理完東西，兩人坐在各自的床上聊天。蘇曉曉是個話**，從家鄉說到高中，從喜歡的書說到崇拜的作家。晴空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回應幾句。

“對了，”蘇曉曉忽然想到什么，“你報到的時候，有沒有看到建筑系那個傳說中的陸辰？”

晴空的心跳，毫無征兆地漏了一拍。

她抬起頭，看見蘇曉曉一臉八卦的表情。

“我聽說他今天也在學校，”蘇曉曉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有人看見他在老樓那邊畫畫。你說，我們能不能碰到他啊？”

晴空張了張嘴，想說“我已經碰到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個天臺上的男生。

那片銀杏葉。

那個清冷的聲音。

她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裙擺的布料。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遠處建筑系的紅磚樓，在夜色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只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像沉睡巨人的眼睛。

其中一扇亮燈的窗戶，在三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