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盯著電腦屏幕上那行字，足足看了三十秒。“林塵，來一下小會議室。”，運營總監張德利。沒有前綴，沒有表情，連個標點符號都欠奉。在互聯網公司待了兩年，林塵太熟悉這種語氣了——這不是商量，是通知。，隔壁工位的老王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點復雜的意味。林塵沒多想，穿過一排排灰白色的工位，走過貼著“拼搏到感動自已”標語的走廊，推開了小會議室的門。，旁邊還坐著一個人事部的女同事，面前擺著一份文件夾。兩個人臉上的表情出奇一致——公事公辦的平靜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松懈，像是終于要完成一件拖了很久的差事。“坐。”張德利抬了抬下巴。，沒說話。“小林啊，”張德利開口，語氣居然挺溫和，“你來公司多久了？”
“兩年零三個月。”

“兩年多，不短了。”張德利點點頭，“這期間你的工作表現，公司是認可的。但是呢，你也知道，今年大環境不好，集團那邊下了指標，各條線都要優化人員結構……”

他頓了頓，似乎在等林塵接話。林塵沒接，只是看著他。

“運營部這邊，經過綜合評估，覺得你可能不太適合目前的崗位方向。”張德利終于說到正題，“當然，這不是說你能力有問題，是方向不匹配。公司會按照勞動法給你補償，N+1，今天辦手續，這個月工資發到月底。”

人事部的女同事適時遞過那份文件夾：“林塵，這是**勞動合同協議書，你看一下，沒問題的話簽個字。”

林塵接過協議書，沒翻開，只是看著張德利：“是因為上周那個數據嗎？”

張德利臉上的表情僵了零點三秒，隨即恢復自然：“什么數據？跟你說了，是整體優化，跟具體工作沒關系。”

“那個用戶增長的數據，你讓我改成翻倍，我說真實增長只有百分之三十，改不了。”林塵說，“第二天你就把我的項目都分給了別人，這一周我沒接到任何新任務。”

張德利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往椅背上一靠：“林塵，你要這么想，我也沒辦法。但結果已經定了，簽字吧。鬧僵了對誰都不好，你下一家公司背調，還得找我呢。”

這話說得明白——簽字，好聚好散；不簽字，背調的時候有你好果子吃。

林塵低頭翻開協議書，賠償金額那一欄寫著四萬八千塊。按照他的工資，N+1確實是這個數，沒少算。他又翻到最后一頁，看了看條款，沒什么陷阱。

人事部女同事遞過來一支筆。

林塵接過筆，簽了字。

“行，那去收拾東西吧，今天就可以走了。”張德利站起身，拍了拍林塵的肩膀，“年輕人，以后的路還長，別太較真。”

林塵沒躲開他的手，也沒應聲，拿著協議書走出了小會議室。

回到工位的時候，老王還在偷偷看他。林塵打開抽屜，把自已的東西往外拿——一個用了三年的保溫杯，一本翻爛了的《運營之光》，幾支筆，一個充電寶，還有抽屜最里面的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爺爺，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沖鏡頭笑著。那是五年前，爺爺還在世的時候拍的。

林塵把照片塞進口袋，抱著紙箱往外走。路過老王工位的時候，老王小聲說：“林塵，別往心里去，張德利那人……”

“沒事。”林塵沖他笑了笑，“老王，保重。”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林塵看見老王沖他揮了揮手。

電梯一路下行，數字從17變成1。林塵看著電梯門上自已的倒影，忽然想起兩年前剛入職那天，也是這部電梯，也是這個倒影，那時候他穿著新買的襯衫，覺得自已終于在這個城市站穩了腳跟。

現在他又抱著紙箱出來了。

一樓到了，電梯門打開。林塵穿過大堂，走出寫字樓，外面是九月底的陽光，不冷不熱，正好照在臉上。他瞇了瞇眼，抱著紙箱站在門口，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回家？才三點半，回去干什么？

他站在路邊發了會兒呆，最后決定去附近的公園坐坐。

公園不遠，走路十分鐘。林塵找了個長椅坐下，把紙箱放在腳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有遛彎的老頭老**，有跑步的年輕人，有牽著手的情侶。

都跟他沒關系。

手機震了震，是蘇晴發來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買菜。”

林塵盯著屏幕看了半天，不知道該回什么。蘇晴是他的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現在在律所當實習律師。兩個人住同一個小區，蘇晴知道他今天上班，問晚飯是常事。

但他不知道怎么告訴她：我被辭退了。

猶豫了半天，他回了一條：“隨便，你定。”

蘇晴秒回：“那我買條魚，做你愛吃的酸菜魚。六點半到家。”

林塵回了個“好”，把手機揣進口袋。

他在公園坐了兩個小時，看著太陽慢慢西斜，看著人來人往，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腦子里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想起張德利那張臉，一會兒想起協議書上的四萬八，一會兒想起爺爺，一會兒想起下個月的房租。

四萬八，夠交半年房租的。但半年之后呢？

他不知道。

六點的時候，他站起來，抱起紙箱，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