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暮色中醒來
第1章
,便利店里的燈光閃了兩下。。,還有二十分鐘下班。收銀臺后面的小電視放著晚間新聞,主持人說什么國際形勢、經濟波動,跟他沒什么關系。。還是個沒人記得住的高三學生。“小秋,先吃飯。”,扔過來一盒快過期的便當。秋已暮接住,點了點頭,沒說謝謝。,店長習慣了他這樣。,豬排有點硬,咖喱有點涼。秋已暮坐在收銀臺旁邊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吃完,眼睛盯著窗外的夜色。
城郊的老舊小區,這個點已經沒什么人了。對面的理發店關了門,彩票店也關了門,只有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燈還亮著。
像一座孤島。
秋已暮在這座城市里,也是一座孤島。
他從哪來的,沒人知道。父母是誰,沒人知道。他只記得自已從小在福利院長大,十六歲那年離開,一個人租了這間月租六百的隔斷房,一邊讀書一邊打工。
學習成績中等偏上,但老師叫他的名字總是叫錯。
“那個誰……你來回答一下這道題。”
“那個誰……你作業交了嗎。”
他沒糾正過。反正叫什么都可以。
吃完便當,他把盒子扔進垃圾桶,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十點五十五。
還有五分鐘。
就在這時,門開了。
進來的是個醉漢,一身酒氣,走路搖搖晃晃。他走到冰柜前,拿了瓶最貴的白酒,然后直接往外走。
“先生。”秋已暮站起來,“還沒付錢。”
醉漢回頭,瞪著他:“你說什么?”
秋已暮沒說話,指了指收銀臺。
醉漢把酒瓶往柜臺上一砸,玻璃碎了一地:“老子喝酒從來不給錢!***誰啊?”
酒瓶碎裂的聲音很響。
秋已暮看著地上的玻璃碴,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店長這個月已經賠了三次錢了,再賠一次,這個月的全勤獎就沒了。
醉漢見他沒反應,抬手就是一巴掌。
然后,他扇了個空。
醉漢愣住。
他明明站在兩米外,那個瘦瘦的高中生怎么突然就到了旁邊?
秋已暮也愣住了。
他剛才只是本能地往旁邊邁了一步。就那么一步,整個人像被什么東西推了一下,直接平移了出去。
不對。
不是平移。
是……太快了。
快到他自已都沒反應過來。
醉漢的酒醒了一半,盯著秋已暮看了兩秒,罵了句“***”,轉身就走。
酒瓶也不要了。
秋已暮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碎玻璃,眉頭皺了一下。
剛才那一步,他邁出了多遠?
三米?四米?
不像是走過去的,更像是……飄過去的。
“小秋?”店長的聲音從后面傳來,“剛才什么聲音?”
秋已暮蹲下來收拾碎玻璃:“沒事,酒瓶碎了。”
“賠錢了?”
“沒,他自已走了。”
店長嘆了口氣,沒再問。
十一點整,秋已暮打卡下班。
走出便利店,外面下起了小雨。
他沒帶傘。
秋已暮站在屋檐下看了一會兒雨,然后走進雨里。
雨不大,但足夠把人淋濕。他走得很慢,像是不著急回家,又像是不著急去任何地方。
從便利店到他租的小區,要走十五分鐘。路過一排**攤,還有最后幾桌客人在喝酒劃拳。路過一家網吧,幾個染著黃毛的青年蹲在門口抽煙。路過一盞壞了的路燈,一明一暗地閃。
秋已暮經過那盞路燈的時候,燈徹底滅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剛才那一步。
為什么會那么快?
從小到大,他確實走路比別人輕。小時候在福利院,阿姨總說他像貓一樣,走路沒聲音。后來上了學,同學們打鬧時經常撞到他,但每次他都像提前知道一樣,輕輕一側身就躲開了。
他一直以為這只是巧合。
可剛才那一步,不是巧合。
那是……
他形容不出來。
就是感覺……感覺那個醉漢的動作很慢。慢到他可以慢慢悠悠地邁步,然后輕輕松松地躲開。
不對。
不是對方的動作慢。
是他自已的反應太快。
秋已暮站在滅掉的路燈下,想了一會兒,然后繼續往前走。
想不明白的事,他一般不想。
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
小區門口,門衛室的燈還亮著。
李大爺坐在里面,對著棋盤發呆。
秋已暮經過時,李大爺忽然抬頭:“后生,回來了?”
秋已暮點頭。
“淋雨了?”李大爺遞過來一條毛巾,“擦擦。”
秋已暮想說不用,手卻已經接了過來。
李大爺看著他擦頭發,忽然說:“后生,你最近是不是走路更輕了?”
秋已暮的手頓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沒什么,老年人瞎說的。”李大爺擺擺手,低頭看棋盤,“快回去吧,別感冒了。”
秋已暮看了他一眼,把毛巾還回去,轉身走進小區。
等他走遠,李大爺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盯著秋已暮離去的方向,手捏著棋子,半天沒動。
然后他起身,走到門衛室窗邊,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那個氣息……”李大爺喃喃自語,“不可能……他才17歲……”
他回到桌前,翻開一本破舊的黃歷,找到今天這一頁。
農歷七月十七,宜祭祀,忌出行。
李大爺沉默了很久,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紅布包。布包里是三枚銅錢。
他把銅錢握在手心,閉上眼睛。
三息之后,銅錢從他手里跳了起來,在空中轉了三圈,落回桌上。
一枚正面,兩枚反面。
李大爺的臉色變了。
他又卜了一次。
還是一樣。
他第三次卜卦。
這次銅錢落在桌上之后,其中一枚直接碎了。
李大爺的手在抖。
他活了六十八年,修道五十二年,從未見過這種卦象。
卦象上說——
這孩子,不是凡人。
而且,有人在他之前,就已經盯上他了。
秋已暮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房子很小,十二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柜子。窗戶對著隔壁樓的墻,白天也曬不到太陽。月租六百,押一付三,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房子。
秋已暮脫掉濕衣服,簡單沖了個澡,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從床頭一直延伸到窗戶。他剛搬進來時就發現了,房東說沒事,老房子都這樣。
他看著那道裂縫,忽然想起剛才李大爺的話。
“你最近是不是走路更輕了?”
李大爺怎么知道?
他們平時沒什么交集,最多就是進門時點個頭。但剛才那句話,問得太奇怪了。
好像……好像他知道什么。
秋已暮翻了個身,不想了。
明天還要上課,還有兼職,還要活著。
太累了。
想這些沒用的事,只會更累。
他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一陣暖意。
是從天花板的方向傳來的。
秋已暮睜開眼睛。
裂縫里,有一道紫色的光。
很淡,很細,像一根線。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秋已暮盯著那道光,一動不動。
紫光也在看他——不對,不是看,是像活的一樣,在裂縫里游動。
秋已暮想坐起來。
但他動不了。
身體像是被定住了,四肢完全不聽使喚。
紫光從裂縫里鉆了出來,越來越亮,越來越大,最后變成一團拳頭大小的紫色光球,懸浮在他頭頂。
秋已暮想喊,喊不出來。
光球落了下來。
不是砸下來,是飄下來,像一片羽毛,輕輕地觸碰到他的眉心。
然后——
鉆了進去。
秋已暮感覺眉心一陣滾燙,像有什么東西在往他腦子里擠。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種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疼。
他想掙扎,想喊叫,想打滾,但身體完全動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團紫光一點一點消失在自已眉心里。
不知過了多久,疼勁過去了。
身體能動了。
秋已暮猛地坐起來,大口喘氣。
他摸自已的眉心,什么也沒有。他看天花板,裂縫還在,但紫光沒了。
剛才……是夢?
不對。
如果是夢,為什么他的頭還在隱隱作痛?
秋已暮坐在床上,看著那道裂縫,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困意襲來。
他躺下去,閉上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里他站在云層之上,腳下是萬丈高空。
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低頭,看見人間。山川,河流,城池,人群。一切都那么小,那么遠。
有人在他身后說話。
是個女子的聲音。
很輕,很淡,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她說——
“你又忘了。”
秋已暮猛地回頭。
云霧繚繞中,一個模糊的身影背對著他。
他想看清那個人的臉,但怎么都看不清。
他想問——忘了什么?
但張不開嘴。
那個人沒有回頭。
只是又說了兩個字——
“暮君。”
凌晨四點,秋已暮醒了。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裂縫還在,紫光沒了。
他抬起手,在黑暗中張開五指。
然后他愣住了。
房間里很黑,窗簾拉著,燈關著,應該什么都看不見。
但他能看見。
每一道墻上的裂紋,每一粒天花板上的灰塵,每一個角落里細微的陰影——他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清清楚楚。
比白天還要清楚。
秋已暮慢慢地坐起來。
他看著自已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是隔壁樓的墻,三米之外就是磚頭。
但他看的不只是磚頭。
他看見墻上爬著幾根藤蔓,藤蔓上趴著三只蟲子。他看見樓上那戶人家的窗臺上晾著一雙球鞋,左腳的鞋帶松了。他看見更遠的地方,小區門口的梧桐樹上落著一只鳥,正在整理羽毛。
凌晨四點,天黑得像墨。
但他看得見。
什么都看得見。
秋已暮站在窗前,第一次不知道該怎么解釋發生在自已身上的事。
他就那樣站著,站了很久。
直到天邊開始泛白。
他忽然想起那個夢,想起夢里的女子,想起她說的那兩個字。
暮君。
那是他的名字嗎?
還是……別的什么?
遠處,小區門口的梧桐樹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車。
車里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從昨晚十一點就一直停在那里,到現在已經五個小時了。
車窗半開著,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六樓那個站在窗前的瘦削身影,看著他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地站了整整兩個小時。
然后,那個人輕輕嘆了口氣。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自已能聽見。
“九世了……”
她說。
“這一世,我該放手,還是……”
她沒有說完。
因為窗前的那個身影,忽然轉過頭來,看向了她的方向。
她立刻升起車窗,發動汽車,消失在晨霧里。
秋已暮站在窗前,看著那輛消失在街角的黑色轎車。
隔得太遠,他看不清車牌,看不清車型。
但他看清了一個細節——
那輛車的駕駛座上,有一雙眼睛。
在他看過去的瞬間,那雙眼睛也在看他。
然后,就沒了。
秋已暮站在窗前,一直到天亮。
他不知道那輛車里是誰,不知道那個人為什么盯著他看,不知道昨晚的紫光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自已為什么會做那個夢。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今天開始,他可能不再是普通人了。
至少,不是他以為的那種普通人。
遠處,太陽慢慢升起。
秋已暮看著那片橙紅色的光,忽然想起夢里的那句話。
你又忘了。
他忘了嗎?
忘了什么?
窗外,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站在新舊交替的縫隙里,第一次開始想一個問題——
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