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叮鈴——”，帶著點金屬的回響，從巷口一路響過來，由遠(yuǎn)及近。她睜開眼，窗外天還蒙蒙亮，灰藍(lán)色的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漏進(jìn)來。。。然后是腳撐落地的聲音，輕輕的腳步聲，門被推開的聲音，壓低的對話——“她爸，這么早？嗯，廠里今天趕工。吃了再走？”
“不吃了，帶著呢。”

蘇念念翻身下床，光著腳走到堂屋門口，從門縫里往外看。

父親正蹲在地上，往自行車后座上綁東西——一個用舊布包著的飯盒，還有一捆母親縫好的勞保手套。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工裝，背上有一塊汗?jié)n洇開的印子，肩胛骨支棱著，把衣服撐出兩個尖角。

母親站在旁邊，往他兜里塞了兩個煮雞蛋。

“拿著，路上吃。”

“給念念留著。”

“她還有。你拿著。”

父親沒再推，把雞蛋往兜里按了按。他站起身，拍了拍車座，一只腳跨上去，正要蹬，忽然想起什么，回頭往堂屋這邊看了一眼。

蘇念念趕緊縮回頭。

等她再往外看時，父親已經(jīng)騎遠(yuǎn)了。自行車拐出巷口，后座上綁著的布包一顛一顛的，消失在晨霧里。

她站在門后，很久沒動。

前世她很少早起。上班總是踩點打卡，周末睡到中午。父親每天什么時候出門，她不知道；母親每天幾點起來做飯，她也不知道。

她以為來日方長。

蘇母一轉(zhuǎn)身，差點撞上她。

“哎喲！起這么早？”蘇母嚇了一跳，隨即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燒了。好了？”

“好了。”蘇念念點頭。

“再躺會兒去，還早呢。”

“不睡了。”蘇念念往灶房走，“媽，我?guī)湍銦稹！?br>
蘇母愣了愣，看著她走進(jìn)灶房的背影，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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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里煙氣裊裊。

蘇念念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柴火。火苗**鍋底，把她的臉映得紅紅的。灶上的大鐵鍋里煮著稀飯，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飄出來，混著柴火的味道。

蘇母在案板上切咸菜，刀起刀落，篤篤篤的聲音很規(guī)律。

“媽。”蘇念念忽然開口。

“嗯？”

“爸每天都這么早走？”

“可不，廠里七點半上班，他騎車子要四十分鐘。趕上冬天，天不亮就得走。”

“中午呢？”

“在廠里吃，帶飯。有時候加班，回來就晚了。”

蘇念念沉默了一會兒，又問：“爸一個月工資多少？”

蘇母切菜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她：“問這干啥？”

“就是想知道。”

蘇母沒說話，繼續(xù)切菜。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四十二塊五。加上我給人縫紉的活，一個月能湊個五十出頭。”

五十塊。

蘇念念在心里算了筆賬——前世她點一頓外賣，有時候都不止五十。

“夠花嗎？”

蘇母笑了，那笑里帶著點苦：“傻丫頭，花多花少，日子總能過。”

蘇念念沒再問。她看著灶膛里的火，火光在眼睛里跳動。

五十塊。四口人。母親還常年吃藥。

她想起前世母親去世后，父親一夜之間白了頭。后來她每年給他錢，他都不要，說你在外面不容易，我自已有退休金。她那時忙，一年也回不去幾次，每次打電話，父親都說好著呢，別惦記。

她不知道父親吃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父親一個人過年時，餃子是什么餡的。

“媽。”她又開口。

“嗯？”

“以后，我養(yǎng)你們。”

蘇母切菜的手徹底停住了。她轉(zhuǎn)過身，看著蹲在灶膛前的女兒。女兒的臉被火光映得發(fā)紅，眼神卻格外認(rèn)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蘇母張了張嘴，半晌，說了句：“燒你的火吧。”

她轉(zhuǎn)過身去，繼續(xù)切菜。

但蘇念念看見了——

母親抬手在眼睛上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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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是稀飯、咸菜、窩頭。

蘇小弟從床上爬起來，頭發(fā)亂得跟雞窩似的，**眼睛坐到桌邊。他看見窩頭，嘴撅起來：“又是窩頭。”

“有窩頭吃就不錯了。”蘇母瞪他一眼，“你姐病剛好，都沒挑。”

蘇小弟偷偷看了念念一眼，不吭聲了。他拿起窩頭，咬了一口，嚼得很用力。

蘇念念把自已碗里的稀飯撥了一半給他。

“姐？”蘇小弟抬頭看她。

“多吃點，長身體。”

蘇小弟愣愣地看著她，眼眶忽然有點紅。他低下頭，把臉埋進(jìn)碗里，大口大口地喝稀飯。

蘇念念看著他——他的鞋又破了，大腳趾那兒有個洞，露出里面臟兮兮的襪子。她記得這雙鞋，去年買的，當(dāng)時就大了一號，說能穿兩年。這才一年，就破了。

她沒說話，低頭喝粥。

吃完飯，蘇母去給人送縫紉活，蘇小弟去上學(xué)。蘇念念把碗洗了，把屋里屋外掃了一遍，然后站在院子里，看著隔壁那扇半掩的門。

陳家門口曬著幾件洗得發(fā)白的衣服，還有一堆碼得整整齊齊的紙殼。陳奶奶坐在門口，拿著個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她看見蘇念念，又咧嘴笑了：“念念，好了？”

“好了，陳奶奶。”蘇念念走過去，“奶奶，陳默呢？”

“賣冰棍去了。”陳奶奶往電影院方向指了指，“一早就走了。”

蘇念念點點頭，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奶奶。”她回過頭，“陳默他……多大了？”

陳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十九了。比你大一歲吧？”

十九。

蘇念念想起前世那篇報道——那個地產(chǎn)大亨的發(fā)家史，是從八十年代末開始的。他先是在縣城擺攤，后來去南方倒騰電子表，再后來做建材，九十年代初殺入房地產(chǎn)，一路做到百億身家。

報道里說，他起步的時候，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個破冰棍箱。

蘇念念看著電影院的方向，眼神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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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蘇念念去了父親的工廠。

她不知道為什么要去，就是想去看看。

街道工廠在城東，騎自行車要半個多小時。她借了隔壁周嬸的車，一路蹬過去，到的時候滿頭是汗。

廠子是個大院子，幾排紅磚平房，墻上刷著標(biāo)語：“安全生產(chǎn)，質(zhì)量第一”。門口有個傳達(dá)室，一個老頭坐在里面看報紙。

蘇念念把車子支好，走過去：“大爺，我找蘇衛(wèi)東。”

老頭從老花鏡上方看她：“你是誰？”

“他閨女。”

老頭上下打量她一眼，往里一指：“最后一排車間，自已找去。”

蘇念念往里走。廠子里很吵，機(jī)器的轟鳴聲從各個車間傳出來，震得人耳朵嗡嗡響。空氣里有股鐵銹味，還有機(jī)油的味道。

她走到最后一排車間，站在門口往里看。

車間里光線昏暗，幾排工人坐在操作臺前，低著頭干活。頭頂上是那種老式的日光燈，發(fā)出嗡嗡的聲音。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蘇念念在人群里找父親。

她看見了。

父親坐在角落里，背對著門，正在操作一臺沖床。他彎著腰，把一塊鐵皮送進(jìn)去，踩一下踏板，沖床“哐”地一聲砸下來，他再取出來，放到一邊。整個過程機(jī)械重復(fù)，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他的后背已經(jīng)被汗浸透了，工裝上洇出一**深色的印子。

蘇念念站在門口，就那么看著。

看了很久。

旁邊有人注意到她，是個中年男人，穿著白襯衫，像是管事的。他走過來，問：“姑娘，找誰？”

“找我爸。”蘇念念指了指角落，“蘇衛(wèi)東。”

那人看了一眼，回過頭，笑了：“老蘇的閨女？長這么大了。”他往里面喊，“老蘇！你閨女來了！”

父親抬起頭，往這邊看。他看見念念，愣了一瞬，然后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走過來。他的動作有點僵硬，像是不知道該把手往哪兒放。

“你怎么來了？”他走到跟前，問。

“來看看你。”蘇念念看著他臉上的汗，還有手上沾的機(jī)油，“爸，你幾點下班？”

“六點。”

“那我等你。”

父親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說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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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念在廠門口等到六點。

下班鈴響的時候，工人們魚貫而出。父親推著自行車出來，后座上綁著那個舊布包。他走到念念跟前，說：“上車。”

蘇念念坐上后座。

父親的自行車騎得很穩(wěn)。他蹬得不快，但一下是一下，很有力。蘇念念坐在后面，抓著他的衣服下擺。風(fēng)從耳邊吹過，帶著夏天的熱氣，還有父親身上的汗味。

“爸。”她忽然開口。

“嗯？”

“你累不累？”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累。”

蘇念念沒再說話。她把臉貼在父親后背上，閉上眼睛。

父親的后背很瘦，硌得臉疼。但那溫度，那心跳，一下一下的，讓她覺得安心。

她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見到父親，是在醫(yī)院的病床上。他瘦得脫了相，手背上扎著針，看見她來，還想坐起來。她按住他，說爸你別動。他躺回去，看著她，眼神里還是那種沉默的、笨拙的愛。

她說，爸，我接你回家。

他搖搖頭，說，不回了，就在這兒。

那是她最后一次見到父親。

“念念。”

父親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嗯？”

“你長大了。”

蘇念念愣了一下。

父親沒再說話。他繼續(xù)蹬車，后座上的布包一顛一顛的。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一前一后，交疊在一起。

蘇念念把臉貼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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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蘇念念在日記本上又寫了一句話：

爸的自行車后座，硌得臉疼。但我想坐一輩子。

寫完，她看著那一行字，發(fā)了一會兒呆。

窗外傳來蟬鳴，震耳欲聾。

她又拿起筆，在下面加了一句：

明天，去電影院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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