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夜，陳六一值班。，面相比實際年齡大個五、六歲，生日是農歷六月初一。“陳六一”這個名字在陳家洼子的 “迷惑取名風云榜” 上，那是焊死 C 位的存在，比王傻子家的 “狗?！?、李老三家的 “拴柱” 還接地氣。：當年他爺爺抱著剛落地的大胖孫子，小家伙燙得跟剛出鍋的糖心紅薯，把老爺子燙得直咧嘴。老爺子蹲炕沿抽了三天三夜旱煙，煙袋鍋子把炕沿磕得跟月球表面似的，坑坑洼洼能當搓衣板。某天凌晨，他猛地一拍大腿，嗓門大得驚飛了房梁上的燕子，差點把屋頂掀出個窟窿：“就叫陳六一！”，比當年打土豪分田地還莊重，仿佛這倆字一敲定，陳家祖墳立馬就得冒金龍、噴祥云。結果當晚，老爺子揣著“大功告成” 的滿足感，頭一歪直接安詳駕鶴，把這取名的 “千古絕唱” 和一屋子滿臉懵逼的家人留在了世上。辦喪事時，三姑婆一邊抹眼淚一邊嚼舌根，聲音壓得跟地下黨接頭似的：“他爺這輩子機靈勁兒全造名字上了，合著智商就夠憋倆字，多一個都費腦子！” **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煙圈吐得比道觀的香火還濃，慢悠悠接話：“我爹這是怕我將來老年癡呆，直接把生日刻名字里，省得我記不住，貼心！” ***更絕，拍著炕沿直嘆氣，怨念都快溢出來了：“我還盼著叫陳富貴、陳棟梁，結果整個六一，跟供銷社打折處理的白糖似的，聽著就廉價好養活！”，偏僻得地圖上都得放大八倍才能瞅見。村后山頂戳著座破道觀，就一個老道士守著，那老道臉上的褶子比道觀的石階還密，頭發白得像山尖的積雪。陳六一光****時見他是這模樣，等自已熬成爺爺輩，老道還是那副仙風道骨，歲月這把殺豬刀在他身上跟卷了刃似的，愣是沒留下半點新痕跡。村里人不管是頭疼腦熱、還是紅白喜事，都愛往道觀跑，看病給半袋米就行，算卦更隨意，老道瞇眼掐指蹦幾句半文半白的話，跟猜燈謎似的，誰也聽不懂卻誰都信，仿佛聽不懂才顯得高深。，家里剛包產到戶，窮得耗子進屋都得哭著走 —— 實在搜不出半點能吃的。陳六一早過了上學年紀，爹娘犯了難：供他讀書怕竹籃打水一場空，讓他下地又覺得虧了娃。他娘揣著倆舍不得吃的白面饅頭，跟護著稀世珍寶似的，拉著陳六一就沖上山道觀。道觀里飄著香灰混著草藥的怪味，老道士盤腿打坐跟石像似的，聽見動靜眼皮都沒抬一下，跟沒聽見似的?！暗篱L，給娃算算命，看看念書有沒有出息。” 他娘把饅頭恭恭敬敬擺供桌上，聲音輕得跟怕驚著神仙。，眼神跟鷹隼似的掃了陳六一一眼，問了生辰八字，枯樹枝似的手指開始掐算。起初還算平靜，后來眉頭越皺越緊，臉擰得跟剛吞了三斤酸檸檬似的，五官都擠到一塊兒了。他娘心提到嗓子眼，聲音都發顫：“道長，是不是…… 這娃沒讀書命？” 老道長嘆一聲，語氣高深莫測得能掉渣：“此子五行缺水，本是多災命格。好在‘六一’二字，應‘天一生水，地六成之’，補足水行，往后前程…… 不可測啊?！?“閱讀理解滿分” 模式，自動把 “不可測” 翻譯成 “將來必成大器，要么當**要么發大財”，回家路上攥著陳六一的手直抖，激動得差點摔溝里：“兒啊，**賣鐵也供你讀書！將來咱也當城里人！” 陳六一當時似懂非懂，只覺得倆白面饅頭沒白送 —— 畢竟那年代，白面饅頭比黃金還金貴，能換倆字的 “預言”，值了！
可惜現實反手就給了他娘一響亮耳光。陳六一從小學到高中，成績穩居中游，跟焊死在那兒似的，扔人堆里跟沙子混土似的，辨識度為零。老師評語寫得委婉：“忠厚老實，勤奮刻苦”，后面還有一行字，被老師結結實實地劃掉了。翻譯過來就是：實誠是實誠，就是腦子轉得比蝸牛爬還慢，趕不上趟。最后他考了個本地礦山技術學院，混了個大專文憑，算是給學業生涯畫了個潦草的句號。

畢業后趕上離老家 40 公里的一家國企煤礦招工，陳六一抱著 “有份穩定工作就不錯，總比在家種地強” 的心態報了名，這一待就是一輩子。幾十年過去，他再想起老道士的 “不可測”，只剩滿心吐槽：合著這 “不可測” 是指窮得不可測、累得不可測啊！他娘去世前還拉著他的手念叨：“兒啊，道長說的前程呢？咋就一輩子掏礦？” 陳六一只能陪著笑，心里嘀咕：娘，“不可測” 也包括平庸啊！這老道士怕不是個大忽悠！

陳六一一家住在礦上的住宅區，房改后的兩室一廳，一樓帶了個大院子。陳六一兒子陳旺出生后，陳六一的爹娘來住過幾年，直到陳旺上小學后，家里就顯得擠了。反正老家有房有地，路不遠，兩位老人家就回老家了，陳六一每周回去探望一次，雷打不動。陳六一的爹娘前兩年在老家先后離世，沒帶累子女。家里就剩他、媳婦劉云，還有個啃老啃得理直氣壯的兒子陳旺。陳六一的弟弟妹妹出生分別晚他 4 歲與 8 歲，他們上學時家里條件已經好多了，上學成績也很好。后來弟弟陳國慶混得風生水起，當上了隔壁省湖西省云臺市的副市長，忙得腳不沾地，爹去世都只待了一天，就被電話催得跟火燒**似的，**還沒坐熱就溜了；妹妹陳姍姍嫁去了**，每次視頻都抱怨漢堡難吃，想念娘做的腌咸菜，可連一年一次的探親都湊不齊，純屬嘴上想念。倆人選了光鮮前程，把他這大哥拋在了腦后，電話都少得可憐，跟斷了聯系似的。

兒子陳旺更讓人頭疼，大學畢業就成了 “家里蹲” 專業戶，要么跟狐朋狗友瞎晃悠，要么窩在屋里打游戲，偶爾跑外賣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胖得跟個皮球似的，肚子圓滾滾的能當桌子用。但他畫大餅倒是一把好手，張口就來：“爸，等我找到風口，給你換大別墅，給我媽請私人醫生！” 陳六一懶得跟他掰扯，心里跟明鏡似的：這小子，指望不上，純屬癩蛤蟆打哈欠 —— 口氣大。

家里的頂梁柱其實是媳婦劉云。她是家傳老中醫。和其它一樓住戶一樣，陳六一在小院里沿著圍墻搭了兩間房作為門面，劉云開了間小診所，看個感冒發燒、調理調理身體還行，掙不了大錢但夠日常開銷?？梢荒昵?，劉云查出了尿毒癥，每個月透析費好幾千，陳六一的工資加診所收入，轉眼就見底了，跟流水似的花出去。眼看要退休，他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能加的班全加，雙休日主動請纓，就為了多掙點加班費 —— 可這點錢，對透析費來說純屬杯水車薪，塞牙縫都不夠。

陳六一是礦上的工程師，實打實井下泡出來的，手上的繭子能當磨刀石用，硬得能刮下鐵銹。今天大年三十，礦山早放假了，就留了組值班人員，他是雷打不動的留守成員。同事打趣他：“六一，你就是礦上的守歲吉祥物，有你在，瓦斯都不敢鬧事，得繞著你走！”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發黃的牙：“啥吉祥物，主要是加班費香！有錢拿，守歲算啥！”

剛才他一個人巡檢完所有巷道，手電筒光在漆黑巷道里晃悠，腳步聲和呼吸聲來回回蕩，活脫脫上演 “礦井驚魂”，要是配上**音樂，能直接當恐怖片片段。井下潮濕陰冷，他那老腰又開始隱隱作痛 —— 十幾年前頂板事故落下的病根，疼起來直不起腰，跟被搟面杖狠狠揍過似的，鉆心疼。他扶著巖壁慢慢挪步，看著腳下的礦渣，心里嘆口氣：再熬倆月提前退休，這老腰是真扛不住了，再干下去就得癱在礦里。

巡檢完，他搬了個凳子坐在井口值班室門口，天陰沉沉的，飄著小雪花，寒風刮在臉上跟小刀割似的，疼得慌。他掏出盒三塊錢的煙，抽出一根卻沒點燃 —— 劉云不讓他抽，說對身體不好，他也就只剩摸煙的習慣，過過手癮?！白詈笠淮卧谶@兒過年了?！?他喃喃自語，九級工傷本子揣在兜里，跟燙手山芋似的，拿出來都覺得沉。

“六一，發啥呆？進來喝口熱水！” 值班室門吱呀一聲開了，組長老王探出頭，戴個掉毛的軍綠棉帽，活像剛從****戰場下來的老兵，透著股滄桑感。老王叫王得勝，比他大兩歲，倆人在礦上摸爬滾打幾十年，比親兄弟還親，知根知底。

陳六一進了屋，小煤爐燒得正旺，暖意裹住全身，舒服得他差點哼出聲。老王給他倒了杯熱水：“喝吧，剛燒的，暖暖心。你這提前退休，也算是解脫了，不用再遭這份罪。啥解脫，都是命?！?陳六一喝了口熱水，暖流順著喉嚨滑下，“我娘當年信了老道士的話，以為我能當**發大財，結果你看，一輩子掏礦，連個像樣的年終獎都沒盼著，寒酸得很?！?br>
老王笑得失了門牙，說話漏風，含糊不清：“那老道士就是蒙人！當年說我能活八十，我現在三高纏身，能不能活七十都懸。再說你弟弟當副市長，忙得跟陀螺似的，有啥好？你這平淡日子，安穩！比啥都強！安穩是安穩，就是太窮了?！?陳六一眼神暗了下來，“你嫂子透析要錢，陳旺啃老，我退休了，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咋過，愁人啊?！?br>
正說著，手機響了，屏幕顯示 “媳婦”。陳六一趕緊接起，聲音瞬間軟了八度，跟換了個人似的：“云啊，咋了？六一，你啥時候回？醫院又催透析費了，再不交下次就不安排了。” 劉云聲音虛弱，還帶著點鼻音，聽著就讓人心疼。陳六一心里一沉，走到角落壓低聲音：“發年終獎了，三千塊，我明天回去就交，你別擔心，安心睡覺?！?其實年終獎還沒發，他打算回頭跟老王借點，先把眼前的坎過去。

掛了電話，老王把一沓皺巴巴的錢遞過來，那錢跟剛從洗衣機里撈出來似的，又濕又皺：“六一，這五千塊你拿著，先給嫂子交透析費。別跟我客氣。” 陳六一臉漲得通紅，趕緊擺手：“不行，你也不容易，還有孫子要養，花銷大著呢！廢啥話，都是兄弟！” 老王硬把錢塞他手里，“等你有錢再還，沒錢就算了，多大點事兒！”

陳六一攥著錢，眼睛發熱，差點掉眼淚。他吸了吸鼻子：“謝了，老王。謝啥，晚上吃餃子！” 老王指了指墻角的塑料袋，“我帶了速凍的，豬肉白菜餡，咱哥倆也算過個年，熱鬧熱鬧?！?陳六一去小廚房煮餃子，鍋里餃子翻滾，香味飄了出來，沖淡了屋里的煤渣味。窗外雪花越下越大，把礦山蓋得白茫茫一片，銀裝素裹的。他看著鍋里的餃子，嘴角露出久違的笑 —— 這最后一次礦山守歲，有兄弟情，有煙火氣，也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