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shù)中心地下室黑得嚇人。，只有安全出口那點綠光，鬼火似的亮著。最里頭那間排練室門縫底下，漏出一線冷藍(lán)色的光，像深海裂了道縫。，像個被電子設(shè)備供奉的神像。，音頻波形像心跳圖一樣噗噗跳；中間是代碼編輯器，黑底綠字，密密麻麻；右邊開著篇心理學(xué)論文，標(biāo)題老長：《情緒和聽覺——神經(jīng)怎么搭的線》。，世界安靜得只剩下硬盤“嗡嗡”的轉(zhuǎn)。手指在機(jī)械鍵盤上敲得飛快，咔嗒咔嗒，在隔音棉包著的房間里顯得特清脆。屏幕上，代碼一行行往下滾：```#情緒怎么認(rèn) v2.3#生氣：低音突然掉下去15分貝以上，撐過半秒
#高興：高音部分滋滋響，10秒里冒出來8回以上

#難過：主音拖著不動，沒有滋滋聲陪

```

寫完這段，他點運行。

程序“吐”出30秒的曲子——先是低低的鋼琴“咚”一下，然后突然拔高，加進(jìn)刺耳的電子音。言澈閉眼聽，眉心慢慢擰起來。

“太假了。”

刪掉，重寫。

這已經(jīng)不是第一回了。這個音樂情緒分析程序他搞了快半年，從大四開學(xué)熬到現(xiàn)在。道理聽起來簡單：抓段音樂，看看它頻率咋樣、節(jié)奏咋變、**怎么走，猜猜這曲子想讓人有啥感覺。

可做起來全是坑。

人的情緒壓根不聽代碼指揮。同一段曲子，有人聽了想哭，有人聽了沒感覺。聽著歡快的調(diào)子，寫曲子的人那會兒可能正想死呢。

耳機(jī)里突然炸開玻璃碎掉的聲音——“嘩啦！”

言澈手指猛地一抖。

又是那段記憶。七年前的碎片冒出來了——女人尖著嗓子哭：“我舌頭嘗不出味兒了！永遠(yuǎn)嘗不出了！”男人暴躁地吼：“那添加劑沒事！**都判了！”還有他自已，十歲的小孩，縮墻角死死捂著耳朵。

他一把扯下耳機(jī)。

排練室靜得能聽見自已心跳。墻上厚厚一層隔音棉吸掉了所有回聲，這房間像個繭，把他死死裹在里頭。

手機(jī)在桌角亮了一下。

幫幫APP的提示：“你和‘微雨’配上了。”

言澈瞥了眼那個名字，沒點。重新戴上耳機(jī)，把音量擰到最大，用段嘶吼的搖滾樂把腦子里那些聲音壓下去。

門被推開的時候，兩點半。

沈星河探進(jìn)半個身子，排練室的冷藍(lán)光打在他臉上。他是消噪樂隊的吉他手，音樂學(xué)院研一的，比言澈大一歲，但總像哥哥似的照顧人。

“還在調(diào)？”沈星河走進(jìn)來，順手帶上門，“明天下午排新歌，別忘了。”

言澈沒回頭，眼睛盯著屏幕：“沒忘。這段副歌的情緒轉(zhuǎn)得還是不對。”

“我聽聽？”

言澈點播放。合成器“生”出來的旋律在屋里淌——從平靜到炸，再突然掉下去，最后懸在半空不上不下。

沈星河聽完，沉默了幾秒。

“你用代碼算情感？”他靠在控制臺邊上，“有些東西，言澈，代碼算不出來的。”

“但代碼不說謊。”言澈聲音很平，“也不會因為舌頭嘗不出味兒就崩了。”

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沈星河沒接這茬。樂隊里沒人提言澈的味覺，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三年前言澈進(jìn)樂隊時就說了：我不聚餐，不喝酒，別問為啥。

“那個匹配。”沈星河換話題，“幫幫上那個，食品系的？”

“嗯。”

“真去？試糖？”

“是收集數(shù)據(jù)。”言澈糾正他，“她想要‘情緒糖果試吃’，我的程序需要人嘗到東西時的情緒反饋數(shù)據(jù)。糖的味兒和音樂的聲兒，在腦子里走的道兒有點像，能拿來比一比。”

他說得像論文摘要。

沈星河笑了：“你就不能簡單說‘想看看甜食能不能讓人高興’？”

“拿不準(zhǔn)。”

“行，你準(zhǔn)。”沈星河看了眼手機(jī)，“不過這個林微雨，我好像聽過。”

言澈終于轉(zhuǎn)過頭。

“食品科學(xué)系那個‘味覺天才’，大二就在專業(yè)期刊上發(fā)過論文，搞什么‘情感化食品設(shè)計’。”沈星河翻聊天記錄，“系里老師提過她，說這姑娘軸得嚇人，為一個配方能熬通宵。”

言澈轉(zhuǎn)回去看屏幕。

軸的人他見多了。計算機(jī)系實驗室里，為一個*ug熬三天的人多了去了。但為“情感化食品設(shè)計”？

“她圖什么？”他問。

“不知道。”沈星河收起手機(jī)，“不過周三見了你不就知道了？三點是吧？檸夏？”

“嗯。”

“好好跟人說話。”沈星河走到門口，又回頭，“別一開口就協(xié)議數(shù)據(jù)。正常人受不了。”

門關(guān)上了。

排練室重新靜下來。言澈看著屏幕上那個匹配成功的提示，手指在觸控板上懸了一會兒，還是點開了林微雨的主頁。

挺干凈。頭像是簡筆畫糖果，自我介紹就一句：“想把溫度做成糖。”

下面只有一條需求，就是今天發(fā)的那條。報酬寫的是：“為你單獨做的糖盒子”。

言澈盯著“單獨做”三個字，眉頭又?jǐn)Q起來。

單獨做意味著每個人都不一樣。意味著每個人的反饋數(shù)據(jù)都會因為自已喜好跑偏。這不合規(guī)矩。

他點開對話框，打字：“收到了。周三下午三點，檸夏。帶好要試的東西。我?guī)f(xié)議。”

發(fā)送。

幾乎是立刻，那邊回了：“好的。我?guī)恰Ｆ诖煤昧牧摹！?br>
言澈盯著“期待好好聊聊”五個字看了兩秒。

他刪掉已經(jīng)打好的“請搞清楚要干嘛”，重新打字：“不是聊，是測試。請搞清楚。”

發(fā)送。

這次那邊沒立刻回。

言澈關(guān)掉對話框，打開文件夾，找出那份用了好多回的《感官交叉測試協(xié)議》模板。他改了幾條，把“音樂情緒分析測試”改成“多感官情緒反饋測試”，把測試時間從一小時壓成三十分鐘，報酬那欄填上：“按說好的給”。

保存，轉(zhuǎn)成PDF，附件發(fā)過去。

做完這些，他看了眼時間：凌晨三點零七分。

該回去了。

但他沒動，而是點開了電腦深處一個藏起來的文件夾。文件夾名字特簡單：“七年”。

里頭就倆文件：一個掃描的**判決書摘要，另一個是段十秒鐘的錄音。

他點開錄音。

先是個女聲，抖的：“顧明遠(yuǎn)，你跟我說實話，那添加劑到底有沒有事？”

然后是**的聲音，冰的：“**判完了。別問了。”

錄音到這兒斷了。

言澈關(guān)掉文件夾，關(guān)機(jī)。三塊屏幕一個個暗下去，排練室陷進(jìn)黑暗里。他坐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五分鐘。

然后起身，背上黑雙肩包，推門離開。

走廊的聲控?zé)綦S著他腳步聲一盞盞亮，又一盞盞滅。

早上六點，天還黑著。

言澈已經(jīng)在租的公寓廚房里忙活了。這公寓離學(xué)校兩條街，四十平米，裝修簡單到像沒裝修。客廳里除了書桌、電腦、樂器，啥也沒有。

廚房倒是東西齊——全是他自已買的。

電子秤、溫度計、pH試紙、食物成分分析儀。不知道的以為這兒是個小型實驗室。

他從冰箱里拿出今天要吃的：雞胸肉150克，西蘭花100克，糙米飯80克。每樣都用保鮮膜分裝好，上面貼著手寫標(biāo)簽：“蛋白24g纖維3.2g碳水18g”。

沒調(diào)味料。

或者說，只有鹽——稱好的，0.5克，不多不少。

鍋里燒水，雞胸肉冷水下鍋，計時八分鐘。西蘭花焯水兩分鐘。糙米飯昨晚煮好分裝的，微波爐轉(zhuǎn)一分半。

裝進(jìn)飯盒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想起沈星河那句話：“你就不能簡單說‘想看看甜食能不能讓人高興’？”

高興。

言澈已經(jīng)很久沒“因為吃到好吃的而高興”了。七歲之后，食物對他只剩三個數(shù)：營養(yǎng)、熱量、嚼起來啥樣。辣是疼，酸是腐蝕，甜是黏，苦是警告。

他記得甜是啥味兒。

不是現(xiàn)在記得，是七歲前記得。記得媽媽做的焦糖布丁，表面那層脆殼，勺子敲下去“咔嚓”一聲。記得生日蛋糕上的奶油，軟乎乎的在舌尖化開，甜得讓人想瞇眼。

但他不確定那些記憶是不是真的。

可能只是腦子為了哄他，自已編出來的好夢。

微波爐“叮”一聲，把他拽回來。

他取出飯盒，裝進(jìn)保溫袋。出門前，看了眼墻上日歷——周三那格，用紅筆圈著：“15:00，檸夏，感官測試”。

下面還有行小字：“帶協(xié)議，帶記錄的家伙，保持距離”。

下午一點，樂隊排練。

消噪樂隊五個人：主唱言澈，吉他手沈星河，貝斯手陳嶼，鼓手阿哲，鍵盤手小悠。除了言澈，其他四個都是音樂學(xué)院的。

“聽說你周三有約？”陳嶼調(diào)著貝斯弦，笑嘻嘻的，“食品系的妹子？行啊言澈，不開竅則已，一開竅就跨專業(yè)。”

“是收集數(shù)據(jù)。”言澈調(diào)麥克風(fēng)。

“得了吧。”陳嶼擠眉弄眼，“幫幫上那匹配我看了，‘情緒糖’配‘情緒分析’，這不明擺著緣分嗎？”

沈星河插話：“你別逗他。言澈，真不用我陪你去？萬一人家姑娘被你嚇哭了呢？”

“我有數(shù)。”

“你有屁的數(shù)。”阿哲從鼓后面探出頭，“上回那個心理系的，不就是被你一堆協(xié)議嚇跑的？人家說跟你說話像審犯人。”

言澈沒接話。

他打開平板，調(diào)出新歌的編曲文件。這歌叫《無味》，他寫的。歌詞特簡單，來回就幾句：

“他們說糖是甜的/可我嘗不出/他們說眼淚是咸的/可我嘗不出/要是味道都是騙人的/那啥是真的”

樂隊其他人第一次看到詞時，都沉默了。

最后還是沈星河說：“排吧。”

音樂響起來。言澈站在麥克風(fēng)前，閉眼。前奏是干凈的鋼琴“叮叮咚咚”，然后他的聲音進(jìn)來——和平時說話那種平板調(diào)子完全不一樣，是有厚度的、帶點沙啞的聲音。

小悠一邊彈鍵盤一邊小聲說：“每次聽他唱都覺得**。臺上臺下根本倆人。”

一曲完。

言澈睜眼，又變回那張沒表情的臉：“第二段主歌進(jìn)鼓早了0.3秒，重來。”

“你就不能夸句‘排得不錯’？”陳嶼哀嚎。

“不錯我會說。”

又排兩遍，歇會兒。言澈坐到角落，打開平板看那份協(xié)議。他在想要不要再加條保密——測試時記下來的情緒數(shù)據(jù)，不能拿去做別的。

沈星河坐過來，遞給他瓶水。

“緊張？”

“沒。”

“你手指頭在抖。”

言澈低頭看自已手。真是，右手食指微微在顫。他握緊拳：“咖啡喝少了。”

“隨你咋說。”沈星河看他平板，“不過言澈，你想沒想過，萬一這次匹配……不光是收集數(shù)據(jù)呢？”

“啥意思？”

“意思是，萬一那個林微雨，真能做出來讓你嘗出味的糖呢？”

言澈沉默了很久。

“舌頭神經(jīng)壞了長不回來。”他說，“醫(yī)生說的。”

“醫(yī)生說不明白的事兒多了。”沈星河站起來，“我妹的自閉癥，醫(yī)生也說沒法兒。可她頭一回聽我們排練，居然笑了。”

言澈抬頭看他。

“所以我信萬一。”沈星河拍拍他肩膀，“你也試試？”

說完調(diào)吉他效果器去了。

言澈坐原地，看著平板上那份協(xié)議。光標(biāo)在“測試要干嘛”那欄閃，他刪掉原來寫的“收集多感官情緒反饋數(shù)據(jù)”，重新打：

“試試不用舌頭能不能‘嘗’到。”

打完又**。

太像盼著了。而盼著是危險的。

周三下午，檸夏甜品店門口。

言澈提前五分鐘到。黑衛(wèi)衣黑褲子，背著那個裝滿了設(shè)備的黑雙肩包。左耳的黑曜石耳釘在天陰的光下幾乎看不見。

他站店外頭，透過玻璃窗往里瞅。

靠窗位置坐著個女生。栗色卷發(fā)，米白毛衣，正低頭整理桌上東西——幾個小紙盒，一沓紙，一支筆。

應(yīng)該就是林微雨。

言澈觀察了她半分鐘。她整理東西的動作特仔細(xì)，每樣擺哪兒都有講究。擺好之后，她抬頭看了眼門口，眼神有點……盼？

他推門。

門上風(fēng)鈴“叮當(dāng)”一響。女生抬頭，看到他，站起來。

“你好，是YAN嗎？我是林微雨。”

聲音比想象中軟和。

言澈點頭：“顧言澈。”

他沒伸手，她也沒伸。倆人就這么站著，空氣有點僵。

“坐吧。”林微雨先反應(yīng)過來，指指對面。

言澈坐下，把雙肩包放旁邊椅子上。他注意到她桌上小紙盒——六個，每個火柴盒大小，上面手寫著標(biāo)簽：薄荷、檸檬、草莓、黑巧、牛奶、初雪。

“這些是要試的？”他問。

“嗯。”林微雨打開薄荷那個盒子，推過來，“咱們先從這個開始？這是基礎(chǔ)款，我想聽聽你第一感覺。”

言澈沒動糖。

他從包里掏出平板、錄音筆、還有他自已搞的那個情緒分析APP的測試端。一樣樣擺桌上，然后推過去那份協(xié)議。

“得先簽這個。”

林微雨愣了下，接過協(xié)議。她看得很慢，眉頭慢慢皺起來。

“數(shù)據(jù)算你的……能拿去改程序賺錢……”她抬頭，“顧同學(xué)，你可能搞錯了。我是請你試糖，不是拿你當(dāng)實驗品。”

“看你寫的需求——”

“我寫的是‘找能嘗出故事的伙伴’。”林微雨打斷他，聲音還軟，但很定，“不是‘找實驗品’。”

言澈沉默了兩秒。

“那咱倆要的不一樣。”他說，“我要的是標(biāo)準(zhǔn)數(shù)據(jù)。你的‘故事’是個人感覺，會把數(shù)據(jù)搞亂。”

林微雨盯著他，那雙琥珀色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暗下去了。

“所以對你來說，我的糖就是一堆……數(shù)？”

“目前是。”

話一出口，言澈就知道說重了。

因為他看見林微雨手指在桌子底下蜷起來，指節(jié)發(fā)白。她嘴角還掛著禮貌的笑，但眼睛已經(jīng)不看他了。

服務(wù)員這時候送來檸檬水。

尷尬的安靜被打破。林微雨深吸一口氣，重新看他：“咱們先嘗一顆糖，行嗎？就一顆。你要是覺得純屬浪費時間，我認(rèn)。”

言澈看著那個薄荷糖盒子。

很小一顆糖，半透明，泛著淡淡的藍(lán)。他突然想起沈星河的話：“萬一她真能做出來讓你嘗出味的糖呢？”

“……行吧。”

他拿起一顆糖，放嘴里。

糖在舌尖化開。

涼氣“唰”地炸開，然后有點淡淡的甜。言澈閉眼——不是品，是在感受。感受溫度變化，感受質(zhì)地從硬變軟，感受薄荷醇刺激神經(jīng)末梢那點微微的刺痛。

但沒有味兒。

或者說，沒有“味兒”該有的那種感覺。就像聽段完全不懂的外國話廣播，能聽見聲兒，但聽不懂啥意思。

他睜眼，看平板。

情緒分析APP的界面上，線幾乎是一條平的——沒咋動。

“咋樣？”林微雨看著他，眼神里有小心藏著的盼，“有沒有……想起點兒啥？比如早上剛醒，或者涼風(fēng)吹臉，或者……”

“沒。”言澈說。

他看見她眼里的光“噗”一下滅了。

“這糖沒味兒。”他補(bǔ)了句，“不是說甜不甜涼不涼。是說它沒戳到哪兒。我的程序沒檢測出你有啥情緒變。”

林微雨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你用程序……判我的糖？”

“是分析。”言澈調(diào)出數(shù)據(jù)圖，“你看，這是你剛才說話時的聲兒——你‘盼著’的峰值在這兒，這是糖化開時‘實際反饋’——幾乎沒動。說明你的心思在做糖的過程，不在糖本身。”

他以為自已說清了。

但林微雨站起來，聲音在抖：“所以你在分析我，不是嘗糖？”

“這倆不沖突——”

“對我沖突。”她打斷他，抓起桌上紙盒，“我以為……算了。”

她沒說完，轉(zhuǎn)身就走。

言澈坐原地，看著她推門，風(fēng)鈴又是一陣亂響。然后她身影消失在門外，栗色頭發(fā)在風(fēng)里揚了一下，沒了。

桌子上只剩下一顆糖——他從盒子里拿出來的那顆薄荷糖，吃了半顆，化在包裝紙上，黏糊糊一小攤。

言澈看著那攤糖漬，很久沒動。

然后他低頭看平板。情緒分析APP的界面還開著，最后的記錄停在她轉(zhuǎn)身那會兒——

檢測到強(qiáng)烈情緒波動：傷了/失望。

關(guān)聯(lián)度：87%。

他關(guān)掉APP，關(guān)掉錄音筆，把協(xié)議收回包里。服務(wù)生過來收杯子，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復(fù)雜。

言澈掃碼付錢，走出甜品店。

外頭天陰得厲害，像要下雨。他站人行道上，不知道往哪邊走。

手機(jī)震了一下。

沈星河的消息：“咋樣？沒把人嚇跑吧？”

言澈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最后只打倆字：“跑了。”

發(fā)送。

然后他又打開和林微雨的對話框。最后一條消息還是他那句：“不是聊，是測試。請搞清楚。”

往上翻，是她說的：“期待好好聊聊。”

言澈站了很久，久到開始有雨點落下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他收起手機(jī)，往學(xué)校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

回頭看了眼檸夏的招牌。雨漸漸大了，霓虹燈在雨幕里暈成模糊的光團(tuán)。

他想，也許沈星河說得對。

也許他真……不太會和人說話。

最后那一下

晚上七點，言澈回排練室。

樂隊其他人都在，氣氛有點怪。陳嶼一看見他就說：“我去，你真把人弄哭了？”

言澈皺眉：“啥？”

“學(xué)校論壇。”小悠把手機(jī)遞過來，“有人發(fā)帖，說下午在檸夏看見食品系的林微雨紅著眼跑出去。底下有人猜，是不是被那個‘幫幫大神YAN’給懟了。”

言澈接過手機(jī)。

帖子標(biāo)題是：掛人幫幫上那個YAN是不是有病？

主樓寫：今天下午在檸夏，親眼看見食品系特努力的林微雨學(xué)妹，被一男生用一堆協(xié)議和數(shù)據(jù)懟得說不出話，最后紅著眼跑了。聽說那男生就是幫幫上傳說中那個YAN，計算機(jī)系的顧言澈。仗著是大神就這么欺負(fù)人？

底下已經(jīng)幾十條回復(fù)了：

“YAN啊，不奇怪，那人出了名的冷。”

“林微雨我認(rèn)識，人特好，搞研究特認(rèn)真。”

“所以配上了就為了羞辱人？”

“話說回來，他倆咋配上的啊？”

言澈把手機(jī)還給小悠：“不是真的。”

“那真的啥樣？”沈星河問。

言澈張張嘴，發(fā)現(xiàn)說不出來。真的啥樣？是他非要簽協(xié)議？是他用程序分析她的糖？還是他說“這糖沒味兒”？

好像都是。

“算了。”他走到麥克風(fēng)前，“排吧。”

但那晚上他完全不在狀態(tài)。跑調(diào)，忘詞，進(jìn)錯拍。排到第三遍《無味》時，他唱到那句“要是味道都是騙人的”，突然卡住了。

所有人都看他。

言澈摘下麥克風(fēng)，走到控制臺前，打開下午的錄音文件。

快進(jìn)到最后——林微雨說“所以你在分析我，不是嘗糖？”然后是他自已的聲音：“這倆不沖突——”

然后是椅子“刺啦”一聲，腳步聲，開門聲，風(fēng)鈴聲。

錄音到這兒該完的。

但是……等等。

言澈把音量擰到最大。在那些雜音后面，幾乎聽不見的地方，有一下極輕的吸氣聲。

顫的，憋著的。

像有人把眼淚硬生生吞回去了。

他來回聽了好幾遍，確定不是雜音。那是林微雨轉(zhuǎn)身走之前，最后的一點聲音。

沈星河走過來：“咋了？”

言澈沒說話。他關(guān)掉錄音，打開幫幫APP，點進(jìn)和林微雨的對話框。光標(biāo)在輸入欄閃，他打字：

“今天的事兒，我想——”

刪掉。

重新打：“你的糖，我可能得——”

又刪掉。

最后他啥也沒發(fā)，關(guān)掉手機(jī)。

排練室窗戶外面，雨下得老大。雨水順著玻璃一道一道往下淌，像眼淚。

阿哲突然說：“對了，這周五音樂節(jié)，咱們壓軸。海報已經(jīng)貼出去了。”

言澈看向他。

“海報上……”阿哲猶豫了下，“這次要求所有樂隊的人都得露臉。所以你名字……會寫上。顧言澈。”

言澈沉默了。

三年了，他頭一回要用真名站臺上。

而臺下可能有……今天被他氣哭的人。

陳嶼拍拍他肩膀：“沒事兒，說不定人家根本不來看呢。”

但言澈知道她會來。

因為沈星河剛把手機(jī)遞過來——屏幕上，是學(xué)校論壇的新帖子：

周五音樂節(jié)，有人一起去嗎？想聽消噪樂隊，聽說主唱這次終于要露臉了。

發(fā)帖人ID：小說家曉曉。

那是林微雨的室友。

言澈閉眼。

周五晚上。音樂節(jié)。所有人都會看見他。

包括她。

雨還在下，重重打在玻璃上，像在敲什么聽不見的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