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7實驗室的燈還亮著。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道“咕咚”的水聲，綠幽幽的安全出口指示燈，把影子拉得老長。，盯著電子天平上那撮薄荷碎末。.27克。“這次少放0.5%……再加點留蘭香試試。”，拿起棕色皮面的筆記本記下來。筆尖劃在紙上沙沙響，在這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楚。窗外飄著今年第一場雪，雪花撞在玻璃上，化成一溜水痕往下淌。，一層壓一層。最上面那張字跡最新：“第27次初雪薄荷糖·配方C3
要做出‘早上推開窗看見雪’的那種感覺

現在的問題是：薄荷太沖，不夠軟。”

微雨拉開柜門，冷氣撲到臉上。她取出冰了兩個小時的混合膠體——海藻膠和木糖醇做的，像凍住的果凍。得趁冷把薄荷末拌進去，不能快也不能慢。快了會起泡，糖就不透亮了；慢了溫度上來，口感就糙了。

她攪得很專心，睫毛垂下來，在臉上投出淺淺的影。*作臺的冷白光打在她側臉上，整個人像實驗室里長出來的什么精靈似的。

倒進模具，十二個雪花形狀的小坑。液體晃悠著填滿每個角落，邊緣閃著珍珠似的光。送進急凍室，設定零下十八度，十五分鐘。

計時器“嘀嗒”開始走。

等糖凍硬的工夫，微雨走到窗邊。

雪下密了。路燈底下，雪花打著旋兒往下掉。遠處宿舍樓還有幾扇窗戶亮著，不知道是誰也在熬夜趕作業。她想起大一那年，也是這么個下雪天，她頭一回進這間實驗室。手忙腳亂打翻了第一鍋膠，黏糊糊淌了一地。

現在呢？每個燒杯擺在哪兒，她閉著眼都能摸到。

“叮——”

手機震了。屏幕亮起來，“媽媽”兩個字下面，是她十五歲時候的照片：穿著高中校服，腦袋歪在媽媽肩上。照片里的媽媽眼睛笑得彎彎的，眼角有細細的紋路。

可現在媽**眼睛……

微雨搖搖頭，接起電話：“媽。”

“小雨啊？”那頭傳來溫溫柔柔的聲音，**里隱約有電視聲，“這么晚還在實驗室？”

“嗯，快弄完了。”她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中間，擰開水龍頭沖勺子，“今天……又沒成。”

她說得很輕，像怕嚇著誰似的。

電話里安靜了一小會兒。

“沒事兒。”媽媽聲音還是軟軟的，“媽現在挺好。今天圖書館來了批新繪本，我給孩子們念《云朵面包》，他們可愛聽了。”

微雨知道，媽媽在岔開話題。

七年前那事兒之后，媽媽就從食品研究所調到了社區圖書館。她說：“舌頭嘗不出味兒了，可故事里的甜，還能念給孩子聽。”

但微雨記得——記得太清楚了。

記得媽媽第一次喝她煮的湯，抿了一口，茫然地抬頭：“小雨，你放鹽了嗎？”

記得媽媽過生日，她攢錢買了個挺貴的*油蛋糕。媽媽吃了一大口，笑著說“真甜”，可眼角沒有笑出來的細紋——那笑容是空的，是擺出來給她看的。

沒了味覺，丟的不光是酸甜苦辣。

是冷天里一碗熱湯的踏實，是生日蛋糕上*油的幸福，是生活里那些靠味道記著的小確幸。

“媽。”微雨打斷媽媽講繪本的話頭，嗓子有點緊，“我答應過你的。”

電話那頭徹底靜了。

“我答應過，一定要做出……能讓你嘗出味道的糖。”

不是治好味覺——那得看醫生。她是想做出一種糖，能繞過壞掉的舌頭，直接碰著腦子里記著“味兒”的那塊地方。這是她查了無數論文后，覺著可能的路。

也是她這三年，為啥天天熬到深夜。

媽媽輕輕嘆口氣，那嘆氣聲從電話里傳過來，帶著溫度：“小雨，媽不希望你這么累。你已經夠好了，真的。”

“不夠。”微雨搖頭，雖然媽媽看不見，“這次這個配方……我覺得快摸著了。初雪的味道，媽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每回下第一場雪，你都領我出去，說雪花落在舌頭上，有天空的味兒。”

那是媽媽還能嘗出味道時說的話。

“記得。”媽媽聲音軟下來，“你說像薄荷，但又更淡，像……像**月光。”

“對對！就是那個感覺！”微雨眼睛亮起來，“我要把那種感覺做出來。等成功了，你**糖，就能想起雪花——”

她突然卡住了。

因為她聽見電話那頭，媽媽很輕、很輕地吸了下鼻子。

“媽？”

“沒事兒。”媽媽笑了，笑聲里藏著一點點哽咽，“我們小雨，長大了。”

急凍室“嘀嘀”響了。

微雨掛了電話，走到那個銀白色的小門前。一拉開，冷氣“呼”地撲出來，糊了一臉。她屏住呼吸，把模具端出來。

十二顆糖躺在格子里，像十二片凍住的雪花。

半透明的，邊上泛著淡淡的藍——那是薄荷自已的顏色。她小心地磕了磕模具背面，糖一顆顆掉出來，落在油紙上。燈底下看，晶瑩剔透，好看得不真實。

“樣子……沒得挑。”

微雨戴上一次性手套，捏起一顆。

對著光轉了轉，里頭勻勻實實的，沒氣泡。她把糖舉到嘴邊，停了一下——每次試吃自已做的糖之前，她都會這么停一下，像要鼓足勇氣似的。

放進嘴里。

涼意“唰”地散開。

薄荷的沖勁兒一下子炸了滿嘴。她閉上眼睛，仔細感受：開頭是干凈的涼，像雪落在腦門上；中間開始有點甜絲絲的，木糖醇那種溫和的甜……

可就在該慢慢淡下去的時候——

一股尖銳的刺激感猛地扎了出來！

像根冰針，一下子捅破了該有的柔軟意境。微雨皺緊眉，把糖在舌尖上挪來挪去試：左邊、右邊、舌根、上顎。每回，那尖銳感都跟著，甩不掉。

“薄荷醇……還是放多了。”

她把糖吐出來——其實已經化得快沒了——到水池邊漱口。涼水沖過舌尖，帶走了殘留的刺激，可帶不走心里頭那股空落落。

轉身回到*作臺。

翻開棕色筆記本，新的一頁寫滿了數據。她拿起筆，在“第27次初雪薄荷糖·配方C3”下面，劃了道橫線。

那橫線劃得筆直，像道判決。

然后在下面寫：

“12月7號晚上11點58分

又沒成。

問題：薄荷太沖，轉得生硬，缺個軟和的過渡。

得再減0.3%薄荷醇，加點天然香草醛試試，看能不能把那股沖勁兒圓回來。

吃起來的感受：不像‘推開窗看見雪’，倒像‘半夜被冷風吹醒’。”

寫到最后那句，筆尖頓了頓。

她抬起頭看窗外。雪還在下，有片雪花黏在玻璃上，撐了三秒鐘，才化成水珠滑下去。實驗室暖氣“嗡嗡”地響，儀器上的小紅燈一閃一閃。

孤獨感就在這時候，悄悄裹了上來。

三年。二十七回。多少個這樣的深夜。

有時候她也問自已：是不是太軸了？是不是根本不可能？那些論文里寫的“情感味覺記憶多感官聯動”，聽著挺像那么回事，可萬一只是學者們拍腦袋想出來的呢？

手指無意識地摸著筆記本第一頁。

那頁上用鋼筆寫了一行字，墨水都有點兒褪色了：

“希望每顆糖，都能傳一點溫度。”

底下還有行小字，字跡更嫩些：

“給媽媽。——林微雨，18歲生日”

她十八歲生日那天，沒許愿吹蠟燭，而是在這本新本子上寫了這句話。那天媽媽做了一桌子菜，每道都認真調了味，雖然她自已嘗不出。

微雨每道菜都吃得特別慢，使勁描述：“***燉得特爛，甜咸正好。青菜有鍋氣，香。”

媽媽就坐對面，笑著聽，眼神軟軟的。

可微雨看見了——看見媽媽夾起一塊肉，放進嘴里，嚼，咽。整個過程，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沒有享受，沒有回味，就像完成“吃飯”這個任務。

就那一刻，微雨知道了自已以后要干嘛。

她要讓媽媽，重新“嘗到”。

哪怕是記憶里的味兒，哪怕是幾秒鐘的錯覺。

收拾完實驗室，已經過十二點了。

微雨關掉*作臺的燈，只留了門口一盞小夜燈。她套上米白色羽絨服，圍上手織圍巾——媽媽去年織的，說她實驗室冷。圍巾尾巴上繡了顆小小的糖。

走廊真長啊。

腳步聲“嗒、嗒”地響，綠幽幽的安全燈把她影子拉長又擠短。走到樓梯口，手機又震了。

不是電話，是條推送。

屏幕自已亮了，寫著：

“幫幫·校園互助

檢測到你最近老熬夜泡實驗室，需要找個伴兒嗎？

點開看看推薦——”

微雨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幫幫”這個APP，室友蘇曉曉跟她叨叨過。說是南江大學幾個學生搞的互助平臺，誰有啥需求就發上去，系統自動配對能幫忙的人。曉曉上周用它找了個美術系的給畫頭像，興奮了好幾天。

“互助……”

微雨小聲重復這倆字。

她確實需要幫忙——需要人試吃她的糖。不是普通嘗一口說“好吃”那種，是要能說清楚感受，能抓住味道里那點小情緒的人。實驗室同學都試過，都說“不錯挺清爽”，可再往下問，就沒人接得上話了。

但跟陌生人講自已的研究？

還得扯上媽媽、味覺、那些埋了好多年的心事？

她搖搖頭，想關掉。

可手指一滑，不小心點進了APP預覽頁。

界面挺清爽，橙黃橙黃的主色。首頁滾著各種需求：

“數學系跪求線代輔導！可以教吉他抵！”

“晚上十點后*場跑步，求女生搭子”

“寒假回家，求愛心人士照顧我家貓主子兩周”

很生活，很校園。

微雨的目光停在其中一條上：

“心理學研究：想聽聽你小時候最難忘的味道故事，100塊一小時”

味道故事。

她手指蜷了蜷。

要不……試試看？也發個“試吃員招募”，篩篩看有沒有真對味道敏感的人？總比自已一個人試了又試，對著空蕩蕩的實驗室寫失敗記錄強。

可人家給100塊一小時。

自已只能給“定制糖果禮盒”。會有人愿意嗎？

正猶豫呢，APP又推了一條：

“深夜提示：你已連續工作超6小時，該歇歇啦。需要明早的起床電話嗎？”

還挺貼心。

微雨忽然覺得，這個冷冰冰的算法，在這會兒給了她一丁點暖。至少，機器知道她熬夜了。

她最后啥也沒點。

鎖屏，手機揣回兜里。推開實驗樓的門，冷風卷著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