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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暗衛他知錯了嗎?主人他已經瘋了


,模糊了輪廓,也模糊了人的心。,整個人都僵硬了。——那是久違的、活著的刺痛。,皮膚在熱水的包裹下泛起不自然的紅。,所謂的清洗,是要對他動用梳洗刑的意思。,鐵梳上粗糲的鐵釘刮過皮肉,這才本該是他待的人間煉獄。,有人伺候他梳洗的金貴生活。“這身上……”
年長的嬤嬤剛開口,就被同伴用眼神制止了。

兩人沉默著,用不算粗糙的布巾擦拭著九渡的身體。

水很快變得渾濁,浮起一層污垢。

她們換了一桶水,又換了一桶,直到第三桶水時,才勉強能看清人影。

嬤嬤們的手在九渡背上停留了很久。

那里布滿了疤痕——縱橫交錯的鞭痕,深褐色的烙傷形狀各異,甚至還有一個模糊的字跡,仔細辨認像是個“叛”字,太多太多……

許多都是舊傷痕了,才勉強沒造成更大的二次傷害。

九渡的左肩胛骨整個向里凹陷下去一塊,那是被鐵錘狠狠砸碎過留下的。

嬤嬤的手按上去時,九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的更厲害了。

“輕些。”年輕些的嬤嬤低聲道。

兩人放輕了動作,但有些污垢已經和疤痕黏合在了一起,需要用些力氣才能搓下來。

九渡始終閉著眼睛,任由她們擺布。

洗干凈,換上干凈的布衣,頭發被簡單束在腦后。

嬤嬤們退下后,九渡一個人站在偏殿中央。

他看著自已露在外面的手。

十指關節全部腫大變形,有幾根手指彎曲成怪異的角度,根本無法伸直。

何必呢?

何必要放他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罪人回到人間。

門外傳來腳步聲。

九渡立刻低下頭,擺出那副瑟縮怯懦的姿態。

門開了,渠安站在門口,冷眼看著他:

“宮主要見你。”

九渡沒有動,只是把頭垂得更低。

“聾了?”渠安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不耐,“跟上。”

九渡這才慢吞吞地挪動腳步。

他的左腿無法完全伸直,走起路來一瘸一拐,身體向右側傾斜,全靠那條還能勉強支撐的右腿維持平衡。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艱難。

渠安走在前面,大步流星。

他下意識,把九渡當成一個正常人。

穿過長長的回廊,來到主殿的內室。

仲殤時獨自坐在桌邊,桌上擺著幾碟點心和一壺茶。

九渡站不住,干脆就不怎么標準的跪下了。

仲殤時瞥了一眼,也不怎么在意他的逾矩。

主人還是那樣,雍容華貴。

長長的墨發不拘小節的披散下來,配著那張妖冶雅致的臉,光是坐在那里,就是讓人挪不開眼的盛景。

可九渡的目光最終還是鎖在了那些點心上。

綠豆糕翠綠**,桂花酥金黃酥脆,芝麻糖上沾滿了飽滿的芝麻粒,棗泥餅散發著甜膩的香氣。

每一種都擺得整整齊齊。

他的喉嚨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他真的很餓了。

很餓很餓。

緊接著,肚子里發出“咕嚕”一聲響。

那聲音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仲殤時抬眼看了過來。

他的目光在九渡臉上停留了片刻——洗干凈后,這張臉終于能看出人形。

雖然瘦得脫相,雖然眼下的青黑和嘴角的干裂依然觸目,但至少還能認出這是九渡,而不是一具會動的骷髏。

九渡當年,是他眼里長得最好看的……

叛徒。

“餓了?”仲殤時的聲音平靜無波。

九渡沒回答。

他只是盯著那些點心,眼睛一眨不眨。

他怕,他怕一開口就是露餡的哭泣。

嘴角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分泌唾液,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背擦了擦,但這個動作反而讓那點晶瑩更加明顯。

仲殤時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茶水的熱氣氤氳起來,模糊了面前的故人。

“想吃可以。”仲殤時放下茶杯,瓷杯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但要做件事。”

九渡依然盯著點心。

做什么呢?什么都可以。

他早就不是九渡了,他只是個罪人。

一個被所有人唾棄,靠著裝瘋賣傻茍活的罪人。

有沒有罪,早就無從分別。

“學狗叫。”

仲殤時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學一聲,給你一塊。”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無限長。

九渡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看向仲殤時。

他的眼睛很空,瞳孔渙散,沒有任何焦點,像是在看仲殤時,又像是透過他在看別的什么。

他就這樣看了很久。

原先的仲殤時,從不這樣折煞他的。

他恨他。

主人恨他。

可怎么辦呢?

久到仲殤時幾乎要失去耐心,久到仲殤時要再次開口——

九渡咧開嘴,笑了。

那是一個空洞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笑容。

他慢慢趴下身,雙手撐地,膝蓋著地,擺出跪爬的姿勢。

膝蓋骨碎過,擱在地上格外疼,可九渡不在乎了。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抬起頭,仰視著坐在椅子上的仲殤時,張開嘴:

“汪。”

仲殤時的手指猛地收緊,他不自主的捏著桌角,手背青筋暴起,直到感覺手里那小小的一塊木頭快要碎掉。

他看著九渡。

九渡也看著他,眼睛是天真的期待,像是在問:

我叫了,點心可以給我了嗎?

天真,**的天真。

“汪!”九渡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更大,還配合著搖了搖并不存在的“尾巴”。

他向前爬了兩步,停在仲殤時腳邊,仰著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桌上的點心,又看看仲殤時,像是在催促。

仲殤時緩緩松開凌虐桌子的手。

他伸出手,拿起一塊綠豆糕。

糕點做得精致小巧,在他修長的手指間更顯翠綠欲滴。

他拿著糕點,在九渡眼前晃了晃。

曾經,他會把這塊糕點,親手喂進他的少年嘴里。

多令人懷念,不會被他羞辱的九渡。

物是人非。

九渡的目光跟著糕點移動,喉嚨又滾動了一下。

“想要?”仲殤時問。

九渡用力點頭:“汪!”

仲殤時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九渡眼中的期**始慢慢變成困惑,久到那點微弱的光又開始有熄滅的跡象。

仲殤時手一松——

綠豆糕掉在了地上。

精致的糕點在地上滾了兩圈,沾上了灰塵,停在仲殤時的腳邊。

九渡的目光跟著下移,看著那塊離自已只有咫尺之遙的點心。

他能撿起來吃的吧?

仲殤時抬起腳,緩慢地、用力地,踩了下去。

鞋底碾過糕點,翠綠的顏色瞬間被碾碎,混入灰塵和鞋底的污漬,變成一團狼藉的、分辨不出原貌的糊狀。

他收回腳,聲音冰冷:“吃吧。”

九渡看著地上那團東西,一動不動。

仲殤時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憤怒?屈辱?不甘?只要露出一絲,就證明他是裝的,證明他還有自尊,還有理智,還有……屬于九渡的情感。

他一定會懲罰他的**,可他有多么希望九渡是在騙他,

他還記得自已……該多好。

死也該做個明白鬼。

但九渡沒有。

他只是盯著那團被踩爛的點心看了幾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然后他俯下身,用舌頭慢慢把那坨食物卷進嘴里。

他沒有咀嚼,就那么囫圇吞下去。

連帶著灰塵和鞋底的污漬一起。

只是他的動作急切而慌亂,像是怕有人跟他搶。

仲殤時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凝固了。

他看著九渡趴在地上,像一條真正的、餓瘋了的狗一樣,舔食著地面上點心的殘渣。

他的舌頭掃過地面,將每一粒碎屑都卷進嘴里,喉嚨里發出滿足的、低低的嗚咽聲。

那張臉上,甚至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那笑容……太真實,太刺眼。

這個人……曾經是他最驕傲的暗衛。

曾經站在陽光下,笑得眉眼彎彎。

曾經因為他賞了一盤同樣的綠豆糕,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塊,咬了一小口,眼睛彎成月牙,說:“真甜。”

曾經,是他愿意摟在懷里,陪他出入生死許多年的……九渡。

可現在,他趴在地上,舔食著被踩爛的點心殘渣,還笑得那么開心。

“夠了。”仲殤時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九渡沒聽見,還在舔地面。

他的舌頭已經掃過了那塊地面好幾遍。

“本宮說,夠了!”仲殤時提高聲音,一腳踢開九渡的臉。

九渡被踹的一個踉蹌,向后跌坐。

臉上**辣的疼。

九渡抬起頭,臉上還沾著一點點心的碎屑。

他茫然地看著仲殤時,像是不知道為什么突然不讓吃了。

“餓……”

仲殤時閉了閉眼。

他也分不清,自已到底在氣什么。

再睜開時,他已經恢復了平靜。

他端起那盤點心放在地上。

“吃這個。”

九渡看看地上那盤點心,又看看仲殤時,眼神警惕。

猶豫著不敢伸手。

“吃。”仲殤時又說了一遍。

九渡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他抓起一塊就往嘴里塞。

什么味道都沒有,只有酸苦的咸充斥著腦海。

他狼吞虎咽著,噎的翻了白眼也不停下。

不敢停下。

停下就是整個世界在喧囂著對他的恨意。

起初很輕微,幾乎看不出來。但漸漸地,顫抖越來越明顯,連帶著他整個身體都在抖。他手里的棗泥餅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幾塊。

一邊吃,喉嚨里一邊發出含渾的、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

只是沒有眼淚。

一滴都沒有。

就好像,這三年來,他已經把所有的眼淚都流干了。

燭火將九渡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墻上,隨著顫抖而晃動,像一個隨時會破碎的幻影。

仲殤時想起了三年前的冬天。

那年的雪特別大,九渡出任務回來,渾身是雪。

仲殤時拿了自已的大氅把人裹在懷里,又讓人端來熱湯。

九渡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完后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那時的九渡,會因為一碗熱湯而滿足。

現在的九渡,會因為一塊點心而狼吞虎咽。

沒什么區別的,卻又隔了難以平復的山海。

“別吃了。”仲殤時忽然說。

九渡呆呆抬起頭,臉上有些茫然。

仲殤時動了點內力,對候在外面的侍女傳音:“傳膳,叫廚房多做碗白粥。”

“是。”

侍女領命而去。

轉頭看到九渡還跪在地上,盯著那盤點心發呆。他難得彎下腰,伸出手,想碰碰九渡的肩膀。

但他的手剛抬起來,九渡就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向后縮去,整個人蜷成一團,眼神里充滿了驚恐。

仲殤時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九渡——那個曾經在他面前毫無防備、甚至敢開些無傷大雅玩笑的少年,現在像一只受驚的野獸,蜷縮著,顫抖著。

他害怕自已啊。

九渡似乎緩過勁來,又像個做錯了事、等待懲罰的孩子可憐兮兮望著他。

他做錯了什么?

背叛嗎?

如果……他真的沒有背叛呢?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狂生長。

仲殤時強迫自已壓下這個想法——證據確鑿,物證俱全,連九渡自已最后都沒有再辯解,他憑什么懷疑?

就憑他現在這副慘狀?

就憑他剛才那聲嗚咽?

就憑……心里那點該死的不忍?

“宮主。”侍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仲殤時回過神:“拿進來。”

春桃提著食盒進來,擺好菜品小心翼翼侍候在一旁。

仲殤時卻沒有讓人像往常一樣給自已布菜,“你先下去吧。”

春桃行禮告退,視線卻止不住往跪坐在地上的人身上瞟。

九渡,他是九渡嗎?

當年春桃還只是個剛被分到宮主身邊的小侍女,因為太緊張不小心觸了這位威名在外的宮主霉頭。

當年還是暗衛的九渡插在兩人間替她解了圍,叫她免受一頓板子磋磨。

后來也是他跟她細細分辨了宮主的喜好忌諱。

那樣一個把主子喜歡喝什么樣的茶水都記得清楚的人,怎么就會背叛他的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