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道士下山無敵
,能并排走三輛馬車。城門口站著幾個兵丁,懶洋洋地靠著墻,有人進城他們也懶得看一眼。,眼前豁然開朗。,兩邊鋪子挨著鋪子,賣什么的都有。布莊、糧店、鐵匠鋪、藥鋪、當鋪、茶館、酒樓,招牌密密麻麻地掛著,看得人眼花繚亂。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推車的、騎**、坐轎的,吵吵嚷嚷,熱鬧得不像話。,師父說山下人多,我想象不出是多少。現在我知道了——多得讓人喘不過氣。,我愣了好一會兒。,竹簽上插著一串串紅彤彤的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稀。他看我一眼:“小道士,買串嘗嘗?”,往街里走。,忽然聽見有人在身后喊:“讓讓!讓讓!”
我往旁邊一躲,一輛馬車從我身邊沖過去,輪子濺起的泥點子甩在我道袍上。
車夫回頭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繼續趕車走了。
我低頭看看袍子上的泥點子,伸手撣了撣,沒撣掉。
算了。
繼續往前走。
走了半個時辰,我才把這主街走完。街盡頭是個十字路口,往左往右都是巷子,巷口有賣吃食的攤子,冒著熱氣。
我站在路口,忽然想起師祖的話——
云州城,柳葉巷,第三棵槐樹底下。
柳葉巷在哪兒?
我四處看了看,路口有個賣包子的老頭兒,正掀開蒸籠往外撿包子。我走過去,問:“老丈,請問柳葉巷怎么走?”
老頭兒抬頭看我一眼:“柳葉巷?往東走,過三條街,有個賣布的鋪子,從鋪子旁邊的巷子進去就是。”
“多謝。”
我按照他指的方向走,過了三條街,果然看見一個賣布的鋪子。鋪子旁邊有條巷子,窄窄的,兩邊是青磚墻,墻頭探出些樹枝來。
我走進去。
巷子很深,彎彎曲曲的,走了好一會兒才看見人家。巷子兩邊是一個個小院,院門緊閉,門上掛著鎖。
我一邊走一邊數,數到第三棵槐樹。
槐樹很大,樹干兩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樹冠遮了半邊天。樹旁邊是個小院,院門虛掩著,門上沒鎖。
我站在槐樹下,看了看四周。
巷子里沒人,安安靜靜的,只聽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我蹲下來,在樹根底下開始挖。
挖了沒多深,手指碰到個硬東西。
我扒開土,是個木**,巴掌大小,黑乎乎的,不知道在地下埋了多少年。
我拿起來,打開。
里面是一塊玉佩,半透明,溫溫潤潤的,上面刻著兩個字。
我湊近看了看。
“云隱”。
玉佩底下還壓著張紙條,發黃發脆,一碰就要碎。我小心翼翼地拿出來,展開。
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持此玉者,可入云隱閣。”
云隱閣?
我沒聽說過。
把玉佩收好,紙條放回**里,又把**埋回原處,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正要走,忽然聽見身后有動靜。
我回頭一看,旁邊那個小院的院門開了,里面站著個老**,頭發全白了,彎著腰,正盯著我看。
“你……你挖什么?”
我愣了愣:“沒什么,找東西。”
“找什么東西?”
“一個故人托我找的,找到了。”
老**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你是……青云觀來的?”
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老**沒答話,只是招招手:“進來。”
我猶豫了一下,跟著她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凈凈,墻角種著幾株花,開了幾朵,紅的白的。院子中間有棵石榴樹,樹下擺著張石桌,兩張石凳。
老**在石桌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坐。”
我坐下。
她看著我,眼神有點復雜:“那東西,你拿到了?”
“什么東西?”
“玉佩。”
我沒說話。
她嘆了口氣:“你果然拿到了。這么多年了,我還以為不會再有人來了。”
“您認識我師祖?”
“你師祖?”她愣了一下,“你是說云清子?”
云清子?
我不知道師祖叫什么名字,師父從來沒說過。但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老**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說話了,她才開口:“他****年了?”
“我不知道,”我說,“師父沒說過。”
“你師父是誰?”
“我師父就是我師父,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他就讓我叫他師父。”
老**又愣了愣,然后忽然笑起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就坐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擦了擦眼淚,說:“你知道云隱閣嗎?”
“不知道。”
“那是你師祖創的。”她說,“六十年前,他在云州城創了云隱閣,專門收留無家可歸的孤兒,教他們讀書識字,教他們做人。”
我聽著。
“那時候,云州城的人都叫他云隱先生,沒人知道他是道士。”她說,“他在城里待了十年,收養了二十幾個孤兒。后來有一天,他突然走了,什么都沒說,只留下這塊玉佩,讓人埋在柳葉巷第三棵槐樹底下。”
“他為什么走?”
老**搖了搖頭:“不知道。他走的那年,我才十七歲,是他收養的孤兒之一。他走之前,只跟我說了一句話——”
她頓了頓。
“說什么?”
“他說,‘如果有人拿著玉佩來,就告訴他,人心比鬼難對付,讓他小心。’”
我愣住了。
這話,跟我師父說的,一模一樣。
“后來呢?”
“后來?”老**笑了笑,“后來我們這些孤兒長大了,各奔東西。有的做買賣,有的種地,有的嫁人。云隱閣沒了,那塊玉佩一直埋在那兒,沒人動過。”
她看著我,眼神里帶著點東西,說不上是什么。
“你長得像他。”她說,“眉眼像。”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這次下山,是來干什么的?”
“歷練。”我說,“師父讓我下山歷練,見見世面。”
“見世面?”她笑了笑,“這世面,不好見。”
她從石凳上站起來,走到石榴樹邊,摘了朵花,放在手心里看著。
“你剛進城吧?”
“對。”
“有人找你麻煩嗎?”
我想了想,把陳明遠的事說了。
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長生會。我知道。”
“您知道?”
“云州城里,知道長生會的人不少。”她轉過身,“專門騙你們這些剛下山的小道士,說是收留,其實是抓去煉丹。”
“他們為什么要抓小道士?”
“因為小道士有道骨。”她說,“煉人丹,道骨是最好的藥引子。”
我攥緊了拳頭。
“你小心點,”她說,“長生會的人,眼線很多。你剛進城,說不定已經被人盯上了。”
我站起來:“多謝前輩提醒。”
“前輩?”她笑了笑,“我叫阿秀,六十年前,你師祖就是這么叫我的。”
從那個小院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巷子里暗下來,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趴在地上的怪物。
我沿著來路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
巷口站著個人。
是個年輕人,穿著身黑衣服,靠在墻上,手里拿著根草莖叼在嘴里。
他看見我,笑了笑:“張道長?”
我愣了愣:“你認識我?”
“不認識,但有人認識。”他把草莖吐掉,站直了,“有人想見你。”
“誰?”
“去了就知道了。”
我看著他,沒動。
他又笑了笑:“放心,不是長生會的人。”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帶路。”
他轉身就走,我跟在后面。
穿過幾條街,拐進一條巷子,又拐進另一條巷子,七拐八繞的,走得我都有點暈了。最后他在一扇小門前停下,敲了三下。
門開了,里面黑乎乎的。
“請。”
我走進去。
里面是個院子,比阿秀那個大些,院子里站著幾個人,都穿著黑衣服,看不清臉。
院子正中的臺階上,坐著個人。
是個中年男人,穿著身青衫,留著長須,手里拿著把扇子,正輕輕搖著。
他看見我,笑了笑:“張九陽?”
“你是誰?”
“我姓沈,沈默言。”他站起來,“云州城知州府,師爺。”
我愣住了。
知州府的師爺,找我干什么?
沈默言走**階,在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青云觀來的?”
“對。”
“云清子的徒孫?”
我沒說話。
他又笑了笑:“放心,不是壞人。”他指了指旁邊的石凳,“坐,喝杯茶,慢慢說。”
我坐下,有人端上茶來。
沈默言也坐下,喝了口茶,然后說:“你師祖云清子,六十年前在云州城待過。那時候,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看著他。
“我那時候八歲,父母雙亡,在街上要飯。”他說,“有一天病了,發高燒,倒在路邊沒人管。是你師祖把我背回去,熬藥給我喝,救了我一命。”
他頓了頓,眼神有點飄,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后來他走了,我找了很久,沒找到。”他說,“再后來我讀書考功名,做了師爺,一直待在云州城,就是想等他的消息。”
“等了六十年?”
“對。”他笑了笑,“等到了你。”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來見我,就是為了說這些?”
“不。”他收起笑容,“我來見你,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么事?”
“長生會的事。”
我坐直了。
“長生會在云州城盤踞很多年了,”他說,“他們表面上是收留散修的道門組織,實際上是專門騙人煉丹的**。騙的人里,十個有八個是剛下山的小道士。”
“官府不管?”
“管不了。”他搖了搖頭,“長生會的**很硬,牽扯到很多大人物。知州大人想管,但管不動。”
“那你想讓我干什么?”
沈默言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師祖當年離開云州城,不是無緣無故的。”
我等著。
“他是被人害的。”
我愣住了。
“害他的人,就是長生會的創始人。”沈默言說,“那人叫周伯通,當年也是道門中人,跟你師祖一起在云州城待過。后來他走了邪路,開始煉人丹,你師祖勸他,他不聽,兩人翻了臉。”
“然后呢?”
“然后周伯通設計陷害你師祖,說他勾結妖邪,禍害百姓。”沈默言說,“你師祖被人追殺,不得不離開云州城。走之前,他把玉佩埋在了柳葉巷,說是等以后有人來取。”
我攥緊了拳頭。
“周伯通還活著嗎?”
沈默言搖了搖頭:“不知道。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還在,躲在某個地方繼續煉人丹。但長生會還在,還在害人。”
他看著我。
“你師祖當年救過我,我沒機會報答。”他說,“現在你來了,我想請你幫個忙。”
“什么忙?”
“查清長生會的底細。”他說,“他們背后到底是誰,煉的人丹送到了哪里,害過多少人。查清楚了,我想辦法端掉他們。”
我沉默著。
“當然,你可以不答應。”他說,“這不是你的事,你剛下山,犯不著趟這渾水。”
我想了想,問:“你知道長生會在哪兒嗎?”
“知道。”他說,“但我進不去。”
“為什么?”
“因為我身上有官氣。”他說,“道門的人一靠近我,就知道我跟官府有關系。他們防著我,不讓進去。”
“那我呢?”
“你剛下山,沒人認識你,他們不會防備。”他說,“而且你是青云觀的弟子,身上有道骨,正是他們想要的那種人。”
我看著他。
“你想讓我當餌?”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是。”
我低下頭,看著手里的茶杯。
茶已經涼了。
“你讓我想想。”
“好。”他站起來,“你想好了,可以來知州府找我。就說找沈師爺,門房會通報。”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對了,有件事得告訴你。”
“什么事?”
“你師祖,還沒死。”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云清子還活著。”他說,“六十年前他離開云州城,不是死了,是躲起來了。具體在哪兒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還活著。”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見過。”他說,“三年前,有人在云棲山附近見過他。”
從那個院子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街上沒什么人,只有幾家鋪子還亮著燈。我走在路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師祖還活著?
三年前還在云棲山附近?
那我從小長大的那座山,師祖一直在附近?
他為什么不來觀里?為什么不來看師父?
我想不明白。
走了不知多久,抬頭一看,面前有家客棧,門口掛著燈籠,寫著“高升客棧”四個字。
我走進去,要了間房。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白。
我摸出那塊玉佩,借著月光看了看。
“云隱”。
云隱閣,云隱先生。
我師父說,修道的人,名字只是個記號,不重要。
可一個名字用了六十年,應該挺重要的吧?
我把玉佩收好,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里我站在云棲山的山路上,前面有個人,穿著舊道袍,背對著我。
我想喊他,喊不出聲。
他慢慢轉過身來,是張陌生的臉,不是師父,也不是師祖。
他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小心人。”
我醒了。
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縫里擠進來,落在地上,一小塊一小塊的。
我坐起來,發了會兒呆。
然后起床,洗漱,下樓吃早飯。
吃完早飯,我走出客棧,站在街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人匆匆忙忙趕路,有人挑著擔子叫賣,有人在路邊蹲著吃早飯,有人趕著馬車從我身邊過。
人很多,很熱鬧。
我看著他們,忽然想起昨晚那個夢。
“小心人。”
我摸了摸包袱里的老劍,往知州府的方向走去。
不管師祖在哪兒,不管長生會是什么來頭。
我答應了沈默言的事,就得做到。
師父說,修道的人,說話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