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話家常家，林辰從鎮上慢慢走回和平村。，路邊人家的煙囪開始冒起白煙，風吹在臉上已經不像是清晨那么涼，多了幾分傍晚才有的柔和。他手里拎著從小賣部順便捎回來的鹽和醬油，走幾步就晃一晃，腦子里還在反復回放下午網吧里那一段亂糟糟又有點興奮的直播。，從一大早開播到現在，算下來也折騰了快一整天。他自已都沒意識到，這一天居然就這么稀里糊涂地闖開了人生里從沒試過的一件事。，院子里就飄來了飯菜的香味。，鍋里炒著青菜，油花滋滋響。爸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一邊抽煙，一邊整理著堆在墻角的農具，打算明天一早要是天氣好，就去地里稍微忙活一會兒。“回來了？”媽回頭看了他一眼，手沒停，“洗手，馬上吃飯。嗯。”林辰應了一聲，把醬油和鹽往窗臺上一放，先去水缸邊舀了瓢水洗手。
水有點涼，一碰到手，他才感覺到今天這一天是真的累了。

從清晨天還沒亮就爬起來往鎮上跑，調試設備、開播、唱歌、應付各種突發狀況，一會兒緊張一會兒尷尬，一會兒又被彈幕逗得忍不住笑，一整天下來，腦子都有點發沉。

晚飯很簡單，一盤炒青菜，一盤咸菜，還有中午剩下的半碗燉土豆，媽額外給他煎了一個雞蛋，擱在他碗邊。

“吃吧，補補。”媽往他碗里夾菜，“今天一大早就不見人影，又跑哪兒去了？”

林辰扒了一口飯，含糊了一下：“沒去哪兒，就在鎮上轉了轉。”

他沒敢直接說自已去網吧開直播了。在這個年代，一個半大孩子整天往網吧跑，在大人眼里，多半不務正業。他怕一說出來，爸當場就臉一沉，媽緊跟著一頓嘮叨。

爸抬眼看了他一下，沒多問，只是慢悠悠地說：“別整天在外頭瞎晃，該收收心，想想以后能干點啥。長期這么晃下去，不是辦法。”

“我知道。”林辰低頭吃飯。

他心里其實比誰都清楚，家里條件一般，地里的收成夠吃夠穿，但想多攢點錢不容易。他這個年紀，不上學了，又沒個正經手藝，出去打工舍不得家，留在村里又不甘心一輩子就守著幾畝地。

也是因為這樣，他才在今天，2003年3月2日這一天，咬著牙做了那個決定——試試直播唱歌。

哪怕一開始沒人看，哪怕設備爛得一塌糊涂，哪怕連他自已都覺得不靠譜，他也想抓住一點能改變點什么的機會。

吃完飯，天已經徹底黑了。

晚上的村子格外安靜，除了偶爾幾聲狗叫，就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輕微聲響。

媽收拾完碗筷，開始打掃屋子。

白天被她掃過一遍的地面，這會兒又被她仔細拖了一遍，桌子擦得干干凈凈，堆在床頭的衣服也被一件件疊整齊。林辰坐在炕沿上，看著媽忙碌的背影，心里有點發酸。

家里的活兒好像永遠干不完。

白天洗衣、做飯、喂雞、喂豬，傍晚收拾屋子，晚上還要檢查門窗、關燈、檢查電源。這個月的水電費還沒交，話費也快欠費了，網費更是掐著日子算，每一筆錢，媽都在心里默默記著，從不亂花一分。

“對了，”媽忽然停下手里的活兒，回頭看向他，“這個月的電費和水費快到日子了，你要是有空，明天去鎮上一趟，順便把錢交了。別等到人家上門來催，難看。”

“知道了，我明天去。”林辰點頭。

平日里這些瑣事，他很少主動上心，總覺得有爸媽在，天塌不下來。可今天不知道為什么，聽著媽一句一句交代這些生活里最瑣碎的事，他忽然意識到，自已已經不是可以整天無憂無慮的小孩子了。

家里的擔子，遲早要落到他肩上。

爸坐在燈下，手里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記著這個月的開銷。

油鹽醬醋、農資化肥、人情往來、看病拿藥……一筆一筆，不多，可加在一起，就是一家人扎扎實實的日子。

“平時別熬夜，”爸把紙條放下，抬眼叮囑，“你看你最近，經常半夜還不睡覺，白天又起得早，長久下去，身體怎么扛得住？人這一輩子，啥都不如身體重要。”

林辰嗯了一聲，沒反駁。

他熬夜，多半是在偷偷練歌，在心里琢磨歌詞，在幻想萬一自已真的能靠唱歌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

這些話，他現在還不敢說出口，只能藏在心里，等哪天做出一點樣子了，再堂堂正正告訴爸媽。

媽收拾完屋子，又端來一盆溫水，放在他腳邊。

“泡泡腳，解解乏。”

她蹲在一旁，看著林辰把腳放進水里，水溫剛好，不燙不涼，一股暖意從腳底一下子竄到全身。

“今天在鎮上，沒惹事吧？”媽輕聲問。

“沒有，真沒有。”林辰連忙搖頭，“我就是……就是去看看，找點事做。”

“找點事做是好事。”媽嘆了口氣，“我們不指望你一下子能賺多少錢，只希望你別走歪路，踏踏實實，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強。平時在外頭，別跟人吵架，別沖動，遇到事多想想后果。”

“我知道。”

水慢慢變溫，林辰心里也跟著軟成一片。

他以前總覺得爸媽嘮叨，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聽多了煩。可今天，經歷了清晨那一場手忙腳亂的開播，經歷了設備一次次翻車、彈幕一句句調侃、又一點點有人愿意停留下來聽他唱歌的一整天，他再聽著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嘮叨，忽然覺得格外暖心。

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家人，會不問你飛得多高多遠，只關心你累不累、餓不餓、冷不冷、有沒有受委屈。

爸在一旁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你要是真有想做的事，就好好做。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也別怕丟人。誰家的日子都不是一帆風順的，誰年輕的時候沒迷茫過，沒摔過跟頭？”

林辰猛地抬起頭。

爸沒看他，只是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平靜卻有力：“我們是普通人，沒**，沒多少錢，但我們有手有腳，肯踏實干，就餓不著。你要是真認準一條路，就堅持走下去。偶爾遇到坎兒，遇到不順心，回家來，家里有飯吃，有地方睡，有人聽你說話。”

一瞬間，林辰鼻子一酸。

他差點就忍不住把今天在網吧直播的事全說出來，想告訴爸媽，他今天第一次開播，設備炸了，網也卡了，唱得磕磕絆絆，可還是有人愿意給他鼓勵，有人愿意打一行字說加油。

他想告訴他們，他不是在瞎混，他是在試著為自已的將來拼一把。

可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現在說，還太早。

他想等下次直播，再多一點人看；想等自已唱得再穩一點；想等真的能拿出一點像樣的結果，再堂堂正正站在爸媽面前，告訴他們——你們的兒子，沒有混日子。

媽看他眼圈有點紅，以為是累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泡完腳早點休息，別熬到半夜。明天該交的費交了，該辦的事辦了，平日里該注意的都注意。身體是自已的，別不當回事。”

“嗯。”林辰用力點頭。

泡完腳，水已經涼透。

他把水倒掉，把盆子放回墻角。

屋子里的燈不算亮，昏黃的燈光灑在小小的房間里，灑在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床鋪、疊得方方正正的衣服、擦得干干凈凈的桌子上。

窗外，村子徹底安靜下來。

已經是深夜，大部分人家都已經睡了，只有零星幾戶還亮著微弱的燈光，在黑夜里一點點溫暖著這片平凡的土地。

林辰躺在炕上，卻沒有立刻睡著。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一遍一遍回放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清晨天還沒亮就出門的緊張，網吧里設備炸麥的尷尬，胖子在一旁瞎搗亂的搞笑，彈幕里那幾句突如其來的鼓勵，還有傍晚回到家，飯桌上的熱菜、燈下爸媽一句一句樸實的叮囑、腳邊那盆溫度剛好的溫水。

今年剛開春，一切都還來得及。

今年是2003年，而今天，2003年3月2日這一天，將會是他人生里，再也忘不掉的一天。

他從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鄉村少年，在這一天，悄悄邁出了連自已都不敢相信的一步。

而不管這一步將來能走多遠，他都知道，身后永遠有一個亮著燈、燒著熱飯、有人等他回家的地方。

那是他的家，是他所有勇氣的起點，也是他無論走多遠，都一定會回來的地方。

夜色漸深，林辰慢慢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還有新的直播要開，還有新的歌要唱，還有新的生活，在前面靜靜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