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夏蟬冬雪,形同陌路
:那個黃昏“哦”之后,我把手機扣在床上,躺平,盯著天花板。,從角落延伸到中間,像一條細細的河。我盯著那條河看了很久,腦子里亂七八糟的。“哦”了。然后沒了。?還是她本來就不想聊?還是她太累了?還是……,臉埋進枕頭里。枕頭被太陽曬過,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有點像她那天從我身邊跑過去時帶起的味道。檸檬味的。。,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聊天記錄。
我發:“你暑假干嘛?”
她回:“打工。”
我發:“在哪?”
她回:“奶茶店。”
我發:“累嗎?”
她回:“還好。”
我發:“哦。”
就這些。那個“哦”顯得特別傻。像把天聊死的那種傻。
我盯著那個“哦”看了半天,想撤回,但已經過了兩分鐘了。
算了。
接下來一周,我每天都會發一條消息。
有時候是“今天好熱”,她回“嗯”。有時候是“你打工累嗎”,她回“還行”。有時候是“吃飯了嗎”,她回“吃了”。有時候是“在干嘛”,她回“上班”。
每條消息都不超過三個來回。像打乒乓球,你打過去,她打回來,然后就停了。球掉在地上,沒人撿。
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這幾天的聊天記錄。
往上翻,翻到第一天那個“畢業快樂”。往下翻,翻到今天那個“嗯”。
一共沒幾條。每一條都很短。每一條都像應付。
我盯著屏幕,突然有點慌。
是不是我說錯什么了?還是她本來就不想聊?還是她太累了?還是……
還是她根本不想回?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心里咯噔一下。然后我把它按回去了。
不會的。她答應我了。她說了“好”。她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應該不會不想回消息吧。
第七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風扇在頭頂轉,吱呀吱呀的,吹下來的風還是熱的。窗外有蟬在叫,吱——吱——吱——,一聲接一聲,不知道累。
我做了個決定。
拿起手機,打字:“我能去找你嗎?”
發出去之后,心跳得特別快。咚,咚,咚,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我把手機扣在胸口,不敢看。胸口能感覺到手機的震動,震得我手心發麻。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她沒回。
我開始后悔。太沖動了。她肯定覺得我莫名其妙。會不會以后都不回我了?會不會覺得我很煩?會不會……
手機震了。
我拿起來一看,她回了一個問號:“?”
我手都在抖,打字打了半天,打了刪,**打,最后發了三個字:“想見你。”
發出去就后悔了。什么鬼啊。想見你?太直接了吧?會不會嚇到她?會不會把她嚇跑?
這次她回得很快。隔了大概一分鐘,她發了一條:
“行吧。明天下午,XX路那個奶茶店。”
我盯著這條消息,從床上坐起來,又躺下去,又坐起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她發的第二條:“就那家,我打工的地方。”
我盯著這兩條消息,心跳得停不下來。
那天晚上,我至少看了二十遍那條消息。
“行吧。明天下午,XX路那個奶茶店。”
行吧。是勉強答應的意思嗎?還是無所謂的意思?還是……
管它呢。反正她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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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奶茶店。
她說的那家店,在一條小街上。街很窄,兩邊是老房子,一樓都改成了店鋪:理發店、小賣部、修電動車的,然后就是這家奶茶店。
門面不大,招牌是木頭的,上面寫著“茶言茶語”,字跡有點褪色了,油漆斑駁,露出下面木頭的本色。門口擺著兩盆綠蘿,葉子有點蔫,像是很久沒澆水了,有幾片葉子已經黃了,卷著邊。
推門進去,一股冷氣撲面而來,夾雜著奶茶的甜香味,還有一點點煮珍珠的那種焦糖味。店里五六張桌子,都是那種小小的兩人桌,鋪著格子桌布,紅白相間的,邊角有點磨毛了。墻上貼著便利貼,密密麻麻的,都是客人寫的留言。有的寫“今天天氣真好”,有的寫“希望**通過”,有的寫“我愛你,但你不知道”。有一張寫著“希望他能看見這張便利貼”,不知道是誰寫的,也不知道他最后看見了沒有。
音響里放著不知名的歌,聲音不大,剛好能聽見。是一首慢歌,女聲,懶洋洋的,像夏天午后的風。
我到的時候還沒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著一對情侶,頭湊在一起看手機,時不時笑一下,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老板在吧臺后面擦杯子,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扎著圍裙,頭發挽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她看了我一眼:“喝點什么?”
我說:“等一下,等人。”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街,有電動車騎過去,車后座載著小孩,小孩手里拿著根冰棍。有老**拎著菜走過,菜籃子里露出幾根蔥。有個小孩舉著冰棍跑過去,**在后面追,邊追邊喊“慢點跑”。
太陽很曬,玻璃被曬得發燙,我把手放上去試了一下,又縮回來。玻璃上有幾道水痕,不知道是雨還是誰擦過的。
老板在吧臺后面忙活,偶爾傳來杯子碰撞的聲音,叮叮當當的。音響里的歌換了一首,還是不知道叫什么。這首是男聲,唱著什么“夏天的風我永遠記得”,聲音軟軟的。
我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
時間過得很慢。我看了三次手機,才過了十分鐘。
我站起來,走到吧臺前:“老板,先點兩杯奶茶。”
老板抬頭看我:“等人?不等來了再點?”
我說:“沒事,先點。”
我點了兩杯。一杯是我常喝的原味奶茶,加珍珠。另一杯是她可能會喜歡的——我觀察過,她在學校小賣部買過這種,草莓味的,加椰果。
老板說:“一共三十二。”
我付了錢,回到座位上。
又等了半個小時。
期間那對情侶走了,男的摟著女的,女的還在笑,笑聲從門口飄進來。又來了一桌兩個女生,嘰嘰喳喳聊著什么,聽不清。她們點了兩杯奶茶,然后開始**,舉著手機,歪著頭,找角度,拍了刪,**拍。
我看了無數次手機。時間顯示14:47,14:52,14:58。
快三點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她來了。
她穿著打工的T恤,白色的,上面印著奶茶店的logo,胸口那里有點皺,應該是穿了一天了。頭發扎起來了,但有點亂,幾縷碎發散在額前,被汗粘住了。她看起來有點累,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沒睡好。
她推門進來,先站在門口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后掃了一眼店里,看見我,走過來,把包往旁邊一放,坐下。
“等很久了?”她說,聲音有點啞,像說了太多話的那種啞。
我說:“沒有,剛到。”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兩杯奶茶,愣了一下。
“你點了?”
我說:“嗯,不知道你喝什么,隨便點的。”
她拿起那杯草莓味的,看了一眼標簽,又抬頭看我。她的眼睛在我臉上停了兩秒,那兩秒里我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喜歡這個?”
我說:“瞎猜的。”
她看著我,看了兩秒,然后低下頭,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吸管戳進封口膜的時候,發出“啵”的一聲。
沉默。
店里很安靜。只有音響里的歌在放,空調在嗡嗡響,隔壁桌的女生偶爾笑一聲。窗外有電動車按著喇叭過去,嘀嘀兩聲,很快遠了。
我腦子里全是話,但一句都說不出來。想問“你累不累”,但她剛下班,肯定累。想問“打工好玩嗎”,但看她這樣子,肯定不好玩。
想問“這幾天有沒有想我”,但問不出口。想問“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但更問不出口。
她先開口了。
她放下杯子,看著我。
“你是不是喜歡我?”
我愣住了,仿佛時間靜止般,我能聽到我的帝皇引擎在轟鳴作響。
她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看著我。不是開玩笑的眼神,不是試探的眼神,就是很直接的那種,像在問一個很普通的問題,比如“你吃飯了嗎”。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臉一下子燒起來,從脖子紅到耳朵根,紅到臉頰,紅到額頭。我能感覺到耳朵在發燙,燙得像要燒起來。
我想說“不是”,但說不出口。我想說“沒有”,但更說不出口。我想說“你胡說什么”,但那太假了。
她看著我的反應,突然笑了一下。
“猜對了。”
我張了張嘴,憋了半天,說:“那……可以嗎?”
她沒說話,還是看著我。她的眼睛在我臉上掃來掃去,好像在找什么東西。
然后她說:“你喜歡我什么?”
喜歡什么?
我喜歡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我喜歡她值日的時候哼歌,雖然不知道哼的是什么,但那個調子我一直記得。
我喜歡她中考那天穿的白色T恤,陽光下白得發亮。
我喜歡她回頭問“你干嘛”時候的樣子,眉頭微微皺著,背后的燈光把她的輪廓勾出來。
我喜歡她走路的時候馬尾一晃一晃。我喜歡她從身邊跑過去帶起的那陣風。
我喜歡她借東西時候說“謝謝”的聲音。我喜歡她趴在桌上睡覺的時候,臉壓在胳膊上,擠出一小塊肉。
我喜歡她下雨天撐傘的樣子,喜歡她冬天圍圍巾的樣子,喜歡她夏天出汗了撩頭發的樣子,喜歡她跟別人說話時笑著的樣子,喜歡她沒看見我的時候、我自已偷偷看她的樣子。
我喜歡她三年了。
但這些能說嗎?說出來會不會太奇怪?會不會嚇到她?
最后我只吐出一句:“不知道。就是喜歡。”
她低頭喝奶茶,很久沒說話。
奶茶店的空調嗡嗡響,窗外有輛電動車按著喇叭過去,揚起一陣灰。陽光從玻璃透進來,在桌上切出一塊亮斑,亮斑里有細細的灰塵在飄,飄得很慢,像是懸在光里不動。
她低著頭,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的手指在杯子上輕輕摩挲,一下,一下。杯壁上凝著水珠,她的手劃過的地方,水珠被抹掉,留下濕濕的指印。
我手心全是汗。
然后她抬起頭。
“好。”
我愣了一下:“什么?”
她說:“我說好。”
我心跳停了一拍,然后開始狂跳。咚,咚,咚,跳得我胸口發疼。我想笑,又怕笑出來太傻。
我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說什么。我想跳起來,又怕嚇到她。我想抓住她的手,又不敢。
我說:“真的?”
她說:“真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謝謝什么?想說我會對你好的,但說出來好傻。想說我很喜歡你,但她已經知道了。
最后我只是笑了一下,說:“好。”
她也笑了一下,然后站起來。
“那我走了,晚上還要上班。”
我愣了一下:“現在就走?”
她說:“嗯,只有一小時休息時間,快到了。”
我說:“那我送你?”
她說:“不用,就在隔壁街,走兩步就到了。”
她拎起包,走到門口。推門之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陽光從玻璃門照進來,把她半邊臉照亮。她站在光里,眼睛還是那么亮,亮得我不敢直視。她看了我一秒,然后推門出去了。
門在她身后關上,玻璃晃了晃,門上的風鈴叮當響了兩聲。她消失在陽光里,消失在那條小街上,消失在我的視線里。
我坐在原位,盯著她喝過的那杯奶茶。杯口有一個淺淺的口紅印,淡淡的粉色,印在吸管口的位置。杯壁上還有她手指劃過留下的痕跡,水珠沿著那些痕跡往下滑。
我拿起那杯奶茶,想喝一口,但又放下了。那是她喝過的。
最后我只是看著那杯奶茶,看著那個口紅印,看著杯壁上凝結的水珠一點點滑下來,一滴,一滴,滴在桌面上。
我拿起手機,想告訴誰。告訴誰呢?
翻到阿超的對話框,打字:“成了。”
發出去。
阿超秒回:“???”
阿超秒回:“什么成了?”
我打字:“她答應了。”
阿超秒回:“**!!!真的假的!!!”
我打字:“真的。”
阿超秒回:“**啊兄弟!!!”
阿超秒回:“請客請客!!!”
我看著那幾條消息,笑了一下。
老板在吧臺后面擦杯子,抬頭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奶茶還喝不喝了?”
我說:“喝。”
然后拿起我那杯,一口氣喝完。甜的,涼絲絲的,從嗓子一直甜到胃里,甜得我有點暈。
我把杯子放下,又看了一眼她那杯。
那個口紅印還在。
窗外,有人騎著電動車過去,按著喇叭。有個小孩跑過去,喊著什么。陽光還是很烈,把小街照得發白,白得有點晃眼。
我站起來,走出奶茶店。站在門口,往她走的方向看了一眼。街上人來人往,早沒了她的影子。只有幾個陌生人在走,有人拎著東西,有人騎著車,有人牽著狗。
但我還是站了一會兒。
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的熱氣,和路邊**攤飄來的煙,還有一點點奶茶的甜味。風從耳邊吹過,帶起幾根頭發,**的。
我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小街,那家奶茶店,那個褪色的招牌。
“茶言茶語”。
我記住了。
從奶茶店出來,林棲走得很快。
其實時間還夠,不用這么急。但她就是想走快一點。走快點,就不用想那么多。
剛才他問她“可以嗎”的時候,她看見他的眼睛。亮亮的,帶著點緊張,帶著點期待,帶著點怕被拒絕的惶恐。
那種眼睛她見過,初中的時候,隔壁班有個男生也這樣看過她。她當時假裝沒看見,后來那個男生就沒再看她了。
但他不一樣。他看了三年。她知道。
所以她說了“好”。
為什么說好?她自已也說不清。可能是他那個眼神,可能是他那句“不知道,就是喜歡”,可能是他提前一小時到、點了兩杯奶茶、還記得她喜歡草莓味的。
也可能只是……她想試試。
試試喜歡一個人是什么感覺。
她家在老城區,從奶茶店走回去大概十五分鐘。穿過那條小街,拐進一條巷子,兩邊是老式的平房,墻上爬著牽牛花,有的開著紫色的花,有的已經蔫了。巷子里有小孩在玩,跑來跑去,喊著什么。一只花貓蹲在墻頭,瞇著眼睛看她走過去。
她掏出鑰匙,打開家門。屋里比她想象的熱,窗戶關著,悶了一天的熱氣全攢在里面。她打開客廳的空調,然后去廚房倒了杯水,一口氣喝完。
家里沒人。爸媽都上班,弟弟去同學家玩了。她一個人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空調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手機震了一下。是他發的消息:“到家了嗎?”
她打了“到了”,又**。打了“還在上班”,又**。最后發了一個“嗯”。
他回:“那好好上班,不打擾你了。”
她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兩秒,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晚上吃完飯,她回到自已房間,關上門。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柜。書桌上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卷子、課本、雜志、筆、**、護手霜。她坐到書桌前,打開臺燈,暖**的光照亮一小塊桌面。
窗外有蟬在叫,吱——吱——吱——,一聲接一聲。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不知道。就是喜歡。”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喜歡又是什么意思?
她趴在桌上,臉貼著胳膊。桌面有點涼,胳膊有點熱。
其實她知道的。就是那種不用理由的喜歡。就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歡。就是那種……她對他沒有的那種喜歡。
她閉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
也許過幾天就有了。也許多見幾次就有了。也許慢慢就有了。
她在心里對自已說:試試吧。感情是處出來的。處著處著,就有了。
她坐起來,拿起手機,點開和他的對話框。
最后一條消息是他發的:“那好好上班,不打擾你了。”
她打了兩個字:“晚安。”又**。現在才九點多,睡什么覺。
她打了“在干嘛”,又**。他在干嘛關她什么事。
最后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趴回去。
窗外,蟬還在叫。
吱——吱——吱——,一聲接一聲。
她聽著那聲音,慢慢閉上眼睛。
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