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嬰啼 身之謎，京的雪已落了。，秦業剛核查完陵圍修繕的后筆賬目。營繕司值房的炭盆早已熄透，寒氣順著青磚縫往爬，浸得他腿麻木。他今年二八歲，這個從品的郎之位已蹉跎了八年。“秦還走？”守的吏推半扇門，風雪立刻灌進來，“今這雪怕是要把埋了。”，解腰間凍硬的棉袍系帶：“就走。你早些歇著。”，積雪已沒過腿。燈籠風劇烈搖晃，照出漫飛絮。京的冬本就寂寥，今更連打更的子都見。秦業深腳淺腳往城西的窄巷走——那是他父親過留給他的宅子。，他意識繞了點路，到李記藥鋪抓了今的藥。掌柜李包帖藥，壓低聲音：“秦，尊夫的病……還是請個太醫瞧瞧吧。這郁癥拖了，恐傷根本。”。太醫？他個寒門郎的俸祿，連太醫府的門檻都夠著。年前長可夭折后，妻子周氏便垮了。先是整以淚洗面，后來眼淚流干了，就坐窗前發呆，坐就是整。近半年更是臥起，藥石罔效。
“有勞惦記。”他接過藥包，銅掌數了兩遍才遞出去。

風雪更緊了。

途經養生堂所的榆胡同，風聲忽然來聲啼哭。

秦業腳步頓。

嬰啼細弱，斷續，像被風雪掐住咽喉。他舉燈籠，昏的光暈，養生堂門前的層石階已被雪埋緩坡。就階，團暗織物風雪起伏。

他頭緊。

這地方他太悉了。可走后那年的冬，他曾抱著妻子來此——周氏魔怔般說要把已進來，說“配為母”。他雪地跪著求了半個辰，才把勸回家。此對這座青灰門樓生出復雜緒，卻又因愧疚，這些年常悄悄來米糧。

啼哭聲又起。

秦業踩著及膝深的雪走石階。燈籠近，他終于清：那是個用褪棉布包裹的嬰，層卻協調地裹著角殘破錦緞。錦緞雪光泛出幽光澤，即便邊緣燒焦、泥遍布，仍能辨出是才有的錦——纏枝蓮紋燈籠光閃即逝。

嬰的臉凍得青紫，哭聲已近嘶啞。

秦業幾乎本能地解身那件唯面的貂裘——還是妻子病前用嫁妝子給他置辦的，已磨得發亮。他將嬰孩連錦緞同裹進裘衣，貼胸。溫熱透過層層衣物來，孩子竟止了哭，只睜著清亮的眼睛他。

就這刻，秦業見了那枚。

嬰兒頸間系著紅繩，繩懸著半枚羊脂佩。質溫潤如凝脂，雕作蟠螭之形，斷處參差，顯然是完整玦的半。他鬼使差地轉佩，螭尾處發個的刻字：

赦。

字跡工整，非尋常匠能刻。

“赦地赦…”秦業喃喃。他曾參與修纂務府器玩錄，記得這種形——這是公侯府邸用于嫡系子弟的壓祟，常對，各刻字，合為吉語。

懷嬰孩忽然動了動，碰觸他凍僵的指。

這碰，讓秦業想起了可。

他那歲夭折的兒，死前也是這樣用抓他的指。那年他俸祿薄，請起夫，眼睜睜著兒燒，終已懷斷了氣。妻子就是從那始，魂仿佛跟著兒去了。

“兒…”秦業喉嚨發緊。

“吱呀——”養生堂的側門了條縫。

個頭發花的嬤嬤探出頭，端著半碗米湯。見石階有，她先是驚，待清秦業懷裹著貂裘的嬰孩，臉驟然變了。

“秦、秦爺？”嬤嬤認得他——這些年秦業常悄悄來米糧，雖多，卻是雪炭。

秦業定了定：“這孩子…”

“今兒戌就這兒了。”嬤嬤壓低聲音，眼風掃過周，“身聽見動靜出來，只見個穿篷的往南去了，跑得飛。這孩子…”她近些，“裹著的錦緞您瞧見了吧？還有那——”

話到此處突然剎住。

嬤嬤的眼落秦業那半枚螭紋，瞳孔猛地縮。

“這…”她聲音壓得幾乎聽見，“像是蕭府舊物。”

秦業顫。

蕭府。當朝護公蕭家。正的鐘鳴鼎食之家。

“嬤嬤切了？”他聽見已聲音干澀。

“身年輕蕭府后廚幫過工，見過他們家姐們佩的玦，也是這般羊脂蟠螭，刻著吉祥字。”嬤嬤飛地說完，像是后悔多嘴，“許是錯了…這雪眼花的。秦爺，您要孩子進來？今當值的是李婆子，她嘴巴嚴。”

秦業低頭向懷。

嬰知何睡著了，睫凝著細的霜花。她的眉眼生得，即便凍得發紫，仍能出將來是個胚子。錦殘片滑落角，露出面粗布襁褓個的、歪斜的“卿”字。

那字是用木炭寫的，已被雪水暈。

秦業的臟像是被什么西攥緊了。

寫這字的，是希望孩子被撿到后知道孩子的名字？

“秦爺？”嬤嬤催促。

風雪更急了。燈籠的燭火跳動著，雪地出搖晃的光圈。光圈的邊緣，養生堂門檐那盞常年滅的孤燈，風雪明滅定，像將熄未熄的魂火。

秦業抱緊了懷的溫熱。

他想起妻子漸枯萎的面容，想起她夢常喚的“兒”。如…如這個孩子能讓周氏重新活過來…

“這孩子我帶走。”秦業聽見已說。

嬤嬤愕然：“您可想清楚！這來歷…”

“想清楚了。”他解腰間袋——面是他攢了半年準備給妻子厚棉被的兩碎，數塞進嬤嬤，“今你沒見過我，也沒見過這孩子。”

嬤嬤捏著袋，復雜：“您這是引火燒身啊。”

“火早就燒著了。”秦業苦笑。個寒門官京活著，哪是火烤？

他將貂裘裹緊，轉身走石階。

風雪立刻吞沒了他的背。嬤嬤站門，著那燈漸行漸遠，終融入茫茫雪。她低頭的碎，嘆了氣，正要關門，腳卻踢到什么硬物。

彎腰撿起，是枚細的耳釘，嵌著米粒的珍珠。

耳釘掉嬰孩原本躺著的位置，被雪半掩。嬤嬤臉驟變——這珍珠的澤，是南貢品。她猛地抬頭望向秦業消失的方向，張了張嘴，終什么也沒說，只將耳釘緊緊攥，關了門。

秦業回到租住的院，已近丑。

推廂房的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屋只點著盞豆的油燈，昏的光暈，周氏靠坐頭，眼空洞地望著窗欞。她今年才二歲，頭發卻已了半，臉頰凹陷去，整個像株失去水的枯草。

“夫，我回來了。”秦業輕聲喚道。

周氏緩緩轉過頭，目光落他懷的裘衣包裹，毫瀾。

“藥抓回來了。”秦業將藥包桌，猶豫片刻，抱著孩子走近邊，“夫，你瞧…”

他地掀貂裘角。

嬰的臉露出來。她醒了，睜著清亮的眼睛，靜靜地著周氏。

間仿佛凝固了。

周氏原本空洞的眼，忽然有了絲動。她的從嬰的眉眼，慢慢移到的鼻梁，再到那抿著的嘴唇。然后，她的目光落孩子左肩處——襁褓松了些，露出塊肌膚，面有朵淡紅的梅花胎記。

周氏的呼驟然急促起來。

“兒…”她嘴唇顫著，“兒的胎記…同個位置…”

秦業頭震。他這才注意到那朵梅花胎記。可身確實也有，左肩后，形狀幾乎模樣。

“夫，這是兒。”他低聲說，“這是…這是我養生堂門撿到的孩子。她父母…”

“給我。”周氏突然打斷他，伸出枯瘦的。

秦業翼翼地將嬰孩遞過去。

周氏接過孩子，動作竟出奇地穩。她將孩子抱懷，低頭細細地，指輕輕撫摸那朵梅花胎記。滴淚落孩子臉，接著是二滴、滴。

年來，這是秦業次見妻子流淚。

“她什么？”周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種違的生氣。

秦業喉頭發緊，撥層層包被露出那個卿字，“夫覺得…”

“可卿。”周氏說，“秦可卿。”

秦業愣住了。這個名字…竟與他剛才雪地那閃而過的念頭謀而合。

“兒曾說，她想要個妹妹，名字要可卿。”周氏的眼淚止住地流，嘴角卻揚，“她說這兩個字聽，像琴聲。”

嬰此動了動，從襁褓伸出來，抓住了周氏的根指。

那只枯瘦的、年未曾觸碰過鮮活生命的指，被只溫熱柔軟的緊緊握住。

周氏渾身顫。

然后，她將臉埋進孩子的襁褓，肩膀始劇烈動。是嗚咽，是壓抑了年的痛哭，終于沖破了那道厚重的冰墻。

秦業站邊，著妻子抱著孩子痛哭，眼眶也濕了。他悄悄退后幾步，去廚房煎藥。等端著藥碗回來，見周氏已經止住了哭，正抱著孩子哼首悉的童謠——那是她從前哄可睡覺唱的。

孩子的眼睛半睜半閉，似乎要睡著了。

“藥煎了。”秦業輕聲說。

周氏抬起頭。油燈的光照她臉，秦業驚訝地發，妻子眼那層死灰般的西，竟褪去了些許。雖然還是憔悴的，但眼有了光。

“先著。”周氏說，低頭著懷的孩子，“爺，這孩子…咱們能留嗎？”

秦業邊坐，從懷取出那半枚螭紋：“夫你這個。”

周氏接過佩，仔細端詳。當到那個“赦”字，她的臉變了變。

“這是護公蕭府的。”秦業壓低聲音，“我養生堂門撿到她，身就戴著這個。還有裹面的錦，是的纏枝蓮紋。”

周氏沉默良。

她的指摩挲著佩溫潤的表面，忽然說：“年前，蕭府是是出過樁事？”

秦業愣，隨即想起：“你是說…蕭家那位出嫁就病故的姐？”

“是病故。”周氏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么，“我從前繡坊，聽蕭府的說過嘴。那位姐嫁的是鎮侯子，出嫁個月就‘病故’了。但有說…她是跟已的郎奔了。”

秦業倒涼氣。

“這孩子的生辰，若按臘月算，往前推個月…”周氏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了。

“可能。”秦業搖頭，“蕭府若有遺孤，怎么棄養生堂門？”

周氏著懷的嬰，眼復雜：“若是能認的遺孤呢？若這孩子…本就該出生呢？”

屋陷入沉默。

只有油燈芯偶爾的噼啪聲，和窗止息的風雪聲。

良，秦業：“論她是誰，她是我們秦家的兒。”

他接過孩子，始給她周氏找出來的衣——都是可生前的。周氏幫忙，動作雖有些生疏，卻異常仔細。年來，她次已走到櫥柜前，次找衣物，次……像個活。

等孩子重新裹，安頓側，周氏忽然說：“爺，我餓了。”

秦業怔住。

“灶還有半鍋粥，我去熱熱。”他幾乎是跑著去了廚房。

熱粥的工夫，秦業靠灶臺邊，緒涌。妻子肯飯了，肯了，肯說話了。這切，都是因為這個雪撿來的孩子。

可這孩子身的謎團，像塊石壓他頭。

蕭府的。的錦。秘的篷。還有養生堂嬤嬤撿到的南珍珠耳釘……

這孩子到底是誰？

粥熱了，秦業盛了碗端回屋。周氏接過碗，慢慢著。雖然只了半碗，但這是年來她次主動進食。

“明我去扯幾尺新布，給孩子兩身衣裳。”周氏說著，向睡的嬰，“可那些衣裳都舊了，該給妹妹新的。”

秦業鼻子酸，重重點頭。

深了，夫妻倆并排躺，間隔著的可卿。周氏的輕輕拍著孩子，像從前哄可那樣。秦業聽著這違的節奏，緊繃了年的弦，終于松了絲。

“爺。”周氏忽然輕聲說，“你說，是是兒把她來的？”

秦業側過身，暗著妻子隱約的輪廓：“也許吧。”

“那我們就養她。”周氏的語氣堅定起來，“管她是誰的孩子，從今往后，她就是我們的可卿。”

“。”

窗的風雪似乎了些。秦業聽著妻子穩的呼，聽著孩子偶爾的嚶嚀，漸漸有了睡意。

就他即將入睡，院墻忽然來蹄聲。

聲音很輕，但雪格清晰。蹄巷停住，接著是壓低的交談聲。秦業身僵硬，悄步移到窗邊，從縫隙望出去。

兩個披篷的站巷，燈籠的光暈風雪搖晃。其抬頭，朝秦業的院方向望來。

秦業屏住呼。

那了片刻，似乎沒發什么，轉身與同伴低語幾句。接著，兩竟始挨家挨戶查門牌！

秦業的跳到了嗓子眼。

他們查得很仔細，每到戶門前就舉起燈籠照門牌，還雪地尋找什么痕跡。眼就要查到秦業家這戶——

就這，懷的可卿忽然啼哭起來。

哭聲寂靜的雪格嘹亮。

窗的兩立刻停住動作，朝這邊望來。秦業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意識捂住孩子的嘴，又立刻松——行，能捂。

周氏也醒了，緊張地著他。

可卿的哭聲持續著，風雪出去很遠。

窗的兩聽了片刻，其搖搖頭，似乎覺得這只是尋常嬰孩啼。他們又低語幾句，終于轉身，蹄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

直到聲音完消失，秦業才長長吐出氣。他癱坐窗邊，渾身發軟。

周氏抱著孩子，走到他身邊：“是找孩子的？”

秦業點頭，又搖頭：“知道。但今之后，咱們家恐怕……得安寧了。”

他向周氏懷的可卿。孩子已經止了哭，睜著清亮的眼睛，似乎完知道已剛才躲過了什么。

周氏輕輕拍著孩子，沉默良，忽然說：“爺，明去請個匠，屋砌個夾墻吧。”

秦業抬頭她。

“管她是誰的孩子，她是秦可卿。”周氏的眼昏暗異常堅定，“我這輩子沒能護住可，但可卿……我要護她周。”

秦業握住妻子的。那只曾經枯冷的，今竟有了溫度。

“。”他說，“砌夾墻。再窮也要砌。”

窗的風雪又緊了。但這次，秦業卻了幾惶然，多了幾決。他著睡的孩子，著她頸間那半枚暗隱隱泛光的螭紋。

的“赦”字，此刻來更像個讖言。

赦什么？赦誰的罪？還是……這本就是場法被赦的孽緣？

秦業知道。

他只知道，從這刻起，這個雪撿來的嬰，將徹底改變秦家的命運。而他和周氏能的，只有拼盡力，護她是。

風雪呼嘯著卷過屋檐。

遠處來打更沙啞的報：“丑更，寒地凍——”

長漫漫。

但廂房的這盞燈，終于再那么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