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風計劃
,柳絮飄得正歡。,嫩得能掐出水來,風一吹,白花花的柳絮跟雪花似的,飄得滿城都是。公園里的老頭老**,拎著鳥籠遛彎,孩子們追著柳絮跑,笑鬧聲能傳到二里地外。,卻連半點春意都沾不上。,其實就是個廢棄的倉庫改造的。位置在城郊的老工業區,周圍全是爛尾的廠房,墻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駁的紅磚,像一張張長滿凍瘡的臉。窗戶上的玻璃裂了縫,用膠帶粘了又粘,膠帶都黃了,風一吹,玻璃哐哐當當響,跟哨子似的,能把人耳朵吵聾。。圖紙、資料、儀器,還有一堆奇奇怪怪的玩意兒——吸管、紙筒、塑料瓶,甚至還有幾個從廢品站淘來的破風扇。這些東西,在別人眼里是破爛,是垃圾,在周開山眼里,卻是比金子還珍貴的寶貝。,圖都卷了邊,邊角磨得發白,上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紅線藍線,還有各種看不懂的符號,像是天書。。,把那個“給地球裝巨型風力充電寶”的念頭撈出來,他就一頭扎了進去。查資料,翻文獻,熬紅了眼;算數據,建模型,禿了頂;跑圖書館,蹲檔案館,磨破了鞋。多少個通宵,多少頓飯就著泡面吃,多少回累得趴在桌上睡著,口水浸濕了圖紙,只有他自已知道。
此刻,周開山正蹲在地上,手里攥著一根吸管,對著一個紙筒模型吹氣。
那模型是他親手做的。紙筒兩頭細,中間粗,像個拉長的啞鈴,外面裹著一層透明膠帶,防止散架。吸管插在紙筒的一端,另一端粘了個用硬紙板剪的小風車,風車的葉片歪歪扭扭,卻做得格外用心。
他瞇著眼,腮幫子鼓得老高,對著吸管輕輕一吹氣。
呼——
氣流穿過紙筒,帶著一股子沖勁,紙筒另一端的小風車“呼啦啦”轉了起來,轉得還挺歡,葉片帶起的風,能吹動旁邊的一張小紙條。
“成了!”周開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漬染黃的牙。
皺紋堆在眼角,像兩朵盛開的菊花,眼里的光,亮得像點燃的火把。
笑容還沒在臉上捂熱,就聽見身后傳來一聲嗤笑。
那笑聲,帶著一股子輕蔑,像針似的,扎得人耳朵疼。
“周老,您這是在哄小孩兒呢?”
來人是***,能源局的老熟人,也是周開山的老冤家。年輕的時候,兩人在一個項目組待過,為了技術路線吵得面紅耳赤,后來就成了死對頭。
***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料子一看就不便宜,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落上去都得打滑,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跟這個破舊的倉庫格格不入,像一只掉進雞窩的孔雀。
他手里捏著一份報告,封面上印著幾個燙金大字:《喜馬拉雅氣壓差風道發電工程可行性報告》。
那是周開山熬了三年的心血,是他的**子。
周開山的臉,瞬間就沉了下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灰揚起來,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他接過報告,手指劃過封面,指尖微微發顫,像是在**自已的孩子。
“老李,你這話什么意思?”
周開山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壓抑的火氣,像悶雷,在喉嚨里滾。
“什么意思?”***冷笑一聲,把報告往桌上一扔,“啪”的一聲,震得桌上的筆都跳了起來?!爸芾?,不是我說你,你都快六十的人了,半截身子都埋進土里了,咋還跟個毛頭小子似的,異想天開?”
他指著地上的紙筒模型,撇了撇嘴,眼神里的不屑,都快溢出來了:“就這玩意兒?吸管加紙筒?你跟我說,能用來發電?還能照亮整個**?周老,您是不是在倉庫里待久了,腦子發霉了?”
“這是原理!”周開山的聲音提高了八度,眼睛瞪得溜圓,像銅鈴,“原理懂不懂?青藏高原海拔高,空氣稀薄,氣壓低;印度洋海拔低,水汽充足,氣壓高。兩者之間的氣壓差,就像我吹吸管的力氣,隧道就是這個紙筒,氣流在里面跑,就能帶動風機發電!這是科學!不是兒戲!”
“原理?”***嗤之以鼻,鼻子里哼出的氣,能把人吹個跟頭,“原理頂個屁用!周開山,你搞清楚!喜馬拉雅山脈,那是什么地方?世界屋脊!平均海拔六千米!冰川、凍土、斷層、**帶,啥玩意兒沒有?你想在那兒打隧道?跟在雞蛋殼上鉆眼兒有什么區別?一個不小心,隧道塌了,冰川化了,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地質復雜,可以勘探!技術不夠,可以研發!”周開山梗著脖子,像頭犟驢,臉紅脖子粗,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了,“當年修青藏鐵路,多少人說不可能?說高原凍土是絕癥,說火車跑上去就得翻車!最后不還是成了?現在青藏鐵路通了多少年了?不照樣好好的?”
“青藏鐵路是鐵路!”***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圖紙嘩嘩響,“鋪鐵軌!架橋梁!那是循序漸進!你這是風道!是要打通山脈!是要動山神的地盤!是要在世界屋脊上掏個窟窿!周開山,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拿世界屋脊當玩具!你對得起**給你的研究經費嗎?對得起那些盼著能源救命的老百姓嗎?”
“玩具?”周開山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像個熟透的柿子,快要炸了。他指著***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手指都在顫,“那不是玩具!那是能源!是希望!是能讓西北的牧民不再為了一點油打架的活路!是能讓那些因為能源短缺倒閉的工廠重新開工的活路!你懂個屁!”
***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不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甩到周開山面前,文件“啪”的一聲落在桌上,封面上印著“能源局評審意見”幾個大字。
“你自已看!”***的聲音冷得像冰,“這是局里的評審意見!你自已掂量掂量!”
周開山的目光,落在文件上。一行行黑色的字,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扎進他的眼睛里,扎進他的心里。
“方案過于理想化,缺乏實際操作性?!?br>
“地質風險過高,資金投入巨大,回報周期過長,不符合經濟效益。”
“建議暫緩立項,進一步論證,或直接終止研究?!?br>
每一句話,都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把他澆了個透心涼,涼得骨頭縫都在疼。
他的手,死死地攥著文件,指節發白,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蚯蚓,爬滿了手背。文件的邊角,都被他攥得皺巴巴的。
三年的心血,一千多個日夜的熬煮,就這么被輕飄飄的幾句話,否定了?
倉庫里的風,又大了起來。吹得窗戶上的膠帶噼啪作響,吹得地上的紙筒模型滾來滾去,吹得周開山的頭發,亂得像草。
***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里也有點不忍。他嘆了口氣,拍了拍周開山的肩膀,手剛放上去,就被周開山甩開了。
“老周,不是我不幫你。”***的聲音軟了下來,“實在是……這事太離譜了。你都這歲數了,還折騰啥?安安穩穩退休,抱抱孫子,遛遛鳥,不比啥都強?別折騰了,不值當?!?br>
說完,他轉身就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步一步,像踩在周開山的心上,每一聲,都疼得鉆心。
倉庫的門,被風一吹,“哐當”一聲關上了。
周開山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他看著桌上的可行性報告,看著地上滾來滾去的紙筒模型,看著窗外飄飛的柳絮,突然覺得,自已像個小丑。
一個拿著吸管和紙筒,在空蕩蕩的倉庫里,自娛自樂的小丑。
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小丑。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太陽都西斜了,光線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周開山才緩過神來。
他蹲下身,撿起滾到腳邊的紙筒模型,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小風車的葉片,被風吹得轉了轉,然后,停了。
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
“不……我沒錯?!敝荛_山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像破鑼,“氣壓差是真的,氣流是真的,這個原理,也是真的!他們不懂!他們就是不懂!”
他猛地站起身,把桌上的報告拽過來,攤開,拿起筆,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質疑?嘲諷?否定?
沒關系。
他要去能源會議。
他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個模型擺出來,把這個原理講清楚。
他要讓那些專家,那些領導,那些嘲笑他的人,都睜大眼睛看看!
他要讓他們知道,這個“天方夜譚”的構想,不是夢!是能實現的!
周開山的眼神,重新燃起了火苗,那火苗,越燒越旺,燒紅了他的眼睛,燒燙了他的胸膛。
一周后,全國能源工作會議,在京西賓館召開。
京西賓館,那是個排場的地方。紅地毯從大門口鋪到會議廳,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水晶吊燈,掛在天花板上,亮得晃眼,把整個會場照得跟白晝似的。一排排座椅,鋪著絲絨坐墊,坐上去舒服得能讓人睡著。
來自全國各地的能源專家、學者、官員,濟濟一堂。男的西裝革履,女的旗袍套裙,一個個紅光滿面,談笑風生,手里端著咖啡杯,聊著最新的技術,最新的**,聲音里滿是優越感。
周開山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磨出了毛邊,褲子上還有兩個補丁,是老伴生前給他縫的。他夾著那個紙筒模型,模型外面套了個塑料袋,怕弄臟了。
他站在會場門口,像個誤入宴會的乞丐,顯得格格不入。
他一走進會場,就成了焦點。
一道道目光,像探照燈似的,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里的紙筒模型上。有好奇,有疑惑,還有不少,是毫不掩飾的嘲諷。
“那不是周開山嗎?就是那個說要在喜馬拉雅打隧道發電的瘋子?”
“聽說他搞了個吸管模型,笑死我了,這是來開會的還是來耍雜技的?”
“你看他手里拿的啥?紙筒?哈哈哈,真把自已當發明家了?拿世界屋脊當玩具!這話一點都沒說錯!”
議論聲,像蚊子似的,嗡嗡地鉆進周開山的耳朵里。
他的臉,**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但他的腰,卻挺得筆直,像旗桿。他攥緊了手里的紙筒模型,指尖因為用力,微微發白,指甲嵌進了肉里,疼得鉆心。
會議開始了。
主持人走上臺,拿著話筒,說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話。然后,各路專家輪番上臺發言。
有的講火電減排的新技術,PPT做得花里胡哨,滿屏的數據和圖表;有的講水電擴容的新方案,舉著大壩的模型,口若懸河;有的講太陽能推廣的新**,說著未來的規劃,眼里滿是憧憬。
沒什么新意,卻贏得了陣陣掌聲。掌聲雷動,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終于,輪到周開山了。
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時,會場安靜了一瞬,然后,爆發出一陣壓抑的哄笑聲。
周開山深吸一口氣,走上臺。
他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踩在紅地毯上,像踩在自已的心上。
臺下的議論聲,更大了。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捂著嘴笑。
周開山把紙筒模型放在***,模型有點歪,他伸手扶了扶。然后,拿起話筒,清了清嗓子,嗓子有點干,像冒了煙。
“各位,今天我給大家帶來一個新東西。”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穿透力,像釘子,硬生生壓過了臺下的議論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個紙筒模型上。好奇的,疑惑的,嘲諷的,像一根根針,扎在模型上。
周開山拿起吸管,**紙筒的一端。吸管有點彎,他掰了掰,掰直了。
“大家看好了?!?br>
他對著吸管,輕輕一吹氣。
呼——
氣流穿過紙筒,紙筒另一端的小風車,瞬間轉了起來。呼呼啦啦,轉得飛快,在水晶燈的照耀下,葉片閃著光,像一個小小的太陽。
臺下,一片寂靜。
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過了幾秒鐘,有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周老,您這是變魔術呢?哄小孩兒呢?就是!哄三歲小孩兒的玩意兒,也好意思拿到這種場合來?真是笑掉大牙!”
“拿世界屋脊當玩具!這話一點都沒說錯!我看周老就是老糊涂了!”
嘲諷聲,哄笑聲,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差點把周開山淹沒。
周開山的臉,漲得通紅,像煮熟的蝦子。他握著話筒的手,微微發抖,指節發白。但他的眼神,卻亮得嚇人,像兩團燃燒的火焰。
“大家別笑!”他提高了聲音,聲音都劈了,“這不是魔術,這是原理!是科學!”
他指著紙筒模型,大聲說道,唾沫星子都噴到了話筒上:“這個紙筒,就是我們要建的隧道!青藏高原海拔高,氣壓低;印度洋海拔低,氣壓高。兩者之間的氣壓差,就像我吹吸管的力氣!”
“氣流在隧道里高速流動,就能帶動風機發電!這就像你們用吸管喝汽水!”周開山伸出手,比劃著,動作有點笨拙,卻格外認真,“你們一吸,汽水就往上跑!氣壓差一推,氣流就往前跑!道理是一樣的!一模一樣!”
臺下,有人起哄,聲音尖得像刀子:“周老,喝汽水能喝出電來?您給我們表演一個?表演出來,我們就信您!”
哄笑聲,更大了。有人拍著桌子笑,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周開山的額頭,滲出了汗珠。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進了脖子里,涼颼颼的。他抹了一把汗,繼續說道,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依舊堅定:“我們初步測算,這條隧道建成后,年發電量可以達到一**千瓦時!相當于十個三峽大壩!能滿足整個**的用電需求!”
“而且,這是清潔能源!零污染!零排放!不用燒煤,不用燒油,不會污染空氣,不會破壞環境!能讓西北的**變成綠洲,能讓牧民們過上好日子!”
他越說越激動,眼睛里閃爍著光芒。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條長長的隧道,像一條巨龍,盤踞在喜馬拉雅山脈。氣流在里面呼嘯而過,帶動風機,發出源源不斷的電。電流像一條條金色的河流,流向城市,流向鄉村,流向工廠,流向牧民的帳篷。照亮了西北的**,照亮了漆黑的夜晚,照亮了整個**的夜空。
然而,臺下的反應,卻冰冷得像冰。
沒有人鼓掌。
沒有一個人。
只有一片死寂,和一雙雙,充滿了嘲諷和不屑的眼睛。
那些眼睛,像刀子,像冰錐,刺得周開山渾身發疼。
***坐在第一排,搖著頭,臉上寫滿了“早知如此”,眼神里的憐憫,像針似的,扎得周開山心口發悶。
周開山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他停了下來,看著臺下的人,嘴唇動了動,***也說不出來。
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堵得他喘不過氣。
他手里的吸管,不知怎么的,掉在了地上。
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在寂靜的會場里,格外刺耳。
刺耳得像一記耳光。
主持人走上臺,拿起話筒,臉上帶著公式化的微笑,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感謝周開山研究員的精彩發言。下面,我們進入下一個議題……”
“精彩發言”四個字,說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扎進了周開山的心里,攪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默默地走**,拿起那個紙筒模型,模型的風車,已經不轉了。他像個戰敗的士兵,低著頭,走出了會場。
會場外,陽光刺眼。
周開山瞇起眼睛,看著天上的太陽。太陽很亮,金燦燦的,卻照不進他的心里。他的心里,一片漆黑,像深夜的**。
他的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手里的紙筒模型,輕飄飄的,卻像有千斤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拿世界屋脊當玩具……”
“異想天開……”
“瘋子……”
那些話,像**似的,在他的耳邊嗡嗡作響,趕都趕不走。
他走到路邊,蹲下身,把紙筒模型放在地上。一陣風吹過,柳絮飄了過來,落在模型上。小風車轉了轉,然后,停了。
徹底停了。
周開山的肩膀,垮了下來。像被抽走了骨頭,整個人都蔫了。
他掏出手機,想打個電話,翻遍了通訊錄,卻不知道該打給誰。
妻子早逝,兒子在老家上小學,跟著奶奶過。朋友?同事?那些曾經圍著他轉的人,現在,都躲著他,像躲瘟疫似的。
他成了孤家寡人。
一個守著紙筒模型,守著一個“天方夜譚”的瘋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夕陽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孤獨的狗。
周開山才站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撿起地上的紙筒模型,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像揣著一件稀世珍寶。
他抬起頭,望著遠處的高樓大廈。那些高樓,燈火通明,霓虹閃爍,卻沒有一盞燈,是他的構想點亮的。
“不……我不能放棄?!敝荛_山喃喃自語,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絲火苗,微弱,卻倔強,“三年都熬過來了,這點嘲諷,算什么?”
他轉過身,朝著那個破舊的倉庫走去。腳步很慢,卻很堅定。一步一步,踩在柏油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回到倉庫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周開山打開燈,昏黃的燈光,像一團鬼火,照亮了滿屋子的圖紙和資料。燈光很暗,卻足夠他看清桌上的一切。
他把紙筒模型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椅子上,拿起那份被否定的可行性報告。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看著自已寫的字,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看著那些畫滿紅線的圖紙。每一個字,每一個數字,都像他的孩子,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頁紙上。
那是一張喜馬拉雅山脈的地形圖。圖上,一條紅線,從印度洋沿岸,直通青藏高原腹地,像一條紅色的巨龍,盤踞在山脈之間。
那是他畫的,隧道的路線。
周開山的手指,輕輕劃過那條紅線。指尖,傳來一陣微弱的電流感,麻酥酥的,像觸電了一樣。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他的心里,悄悄地蘇醒了。
他想起了2030年那個冬天。想起了西北**的風,刮得人臉生疼;想起了牧民的眼淚,渾濁的,帶著絕望;想起了燃燒的油罐車,黑煙滾滾,像一條惡龍。
想起了那個,在帳篷里,對著地圖,豁然開朗的自已。
“對……我不能放棄。”周開山猛地站起身,眼睛亮得嚇人,像兩顆星星,“別人不懂,我懂!別人不做,我做!”
他走到桌邊,拿起筆,在可行性報告的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字跡蒼勁有力,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倔勁:
“路是人走出來的。沒有路,就自已踩一條。”
就在這時,倉庫的門,被人敲響了。
“咚咚咚?!?br>
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像鼓點,敲在周開山的心上。
周開山愣了一下。
這個時間,這個地方,誰會來?
是***?來嘲笑他的?還是收廢品的?走錯門了?
他走到門邊,猶豫了一下,手放在門把手上,心里有點忐忑。
然后,他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迷彩服的男人。四十多歲,身材高大,肩膀寬得像座山,皮膚黝黑,是被太陽曬出來的,臉上有一道淺淺的疤,增添了幾分英氣。他的眼神,銳利得像鷹,看人一眼,能把人看透。
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封面上的字,周開山很熟悉——正是他那份可行性報告。
男人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笑容很真誠,沒有一絲嘲諷。
看見周開山,男人伸出手,聲音洪亮,像洪鐘,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周研究員,**。我叫羅天風?!?br>
“我看了您的報告。”
“我覺得,您這個構想,不是天方夜譚?!?br>
“我覺得,我們可以合作?!?br>
周開山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他看著眼前的男人,看著他伸出的手,看著他眼里的光芒。
那光芒,和他在2030年那個冬天的帳篷里,看到的那束光,一模一樣。
一樣的堅定,一樣的熾熱,一樣的,充滿了野心。
風,從門縫里鉆進來,吹得桌上的圖紙,嘩嘩作響。
周開山的心跳,突然加速了。砰砰砰,像打鼓,震得他胸口發悶。
他看著羅天風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嘲諷,沒有不屑,只有認同,和……野心。
一種,和他一樣的,想要干一番大事的野心。
周開山的手,微微顫抖著,伸了出去。
兩只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指尖相觸的那一刻,一股電流,順著手臂,傳遍了周開山的全身。麻酥酥的,暖洋洋的,像一股暖流,涌進了他干涸的心田。
像是沉寂了三年的火山,終于,要噴發了。
羅天風看著他,嘴角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周老,”他說,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子力量,“平衡利益,比攻克技術,更關鍵。”
“我們要做的,不是一個中國的工程。”
“我們要做的,是一個國際的聯盟?!?br>
周開山的瞳孔,猛地收縮。
國際聯盟?
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混沌的腦海。
他看著羅天風,看著他手里的文件,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來,他不是孤軍奮戰。
原來,這個“天方夜譚”的構想,還有人,愿意陪他一起,瘋下去。
倉庫里的燈,突然亮了幾分。
周開山的臉上,重新綻放出笑容。
那笑容,比三年前,在帳篷里,看到小風車轉動時的笑容,還要燦爛,還要熾熱。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紙上的風暴,將要刮出倉庫,刮向全國,刮向整個**。
兩只手握在一起,周開山能感覺到羅天風掌心的厚繭,糙得像砂紙,卻帶著一股子讓人安心的力道。
那股電流感更強烈了,從指尖竄到胳膊,再竄到心口,像驚蟄的雷,炸醒了沉睡的種子。
“國際聯盟?”周開山重復了一遍,眼睛亮得驚人,“怎么個聯盟法?”
羅天風松開手,徑直走進倉庫,目光掃過滿屋子的圖紙、模型,還有地上那張卷邊的地形圖,眼神里沒有絲毫嫌棄,反而帶著點欣賞,像將軍打量自已的戰場。
“周老,您這構想,牛是真牛?!绷_天風撿起那個紙筒模型,對著燈光看了看,指尖撥了撥小風車,葉片轉了轉,發出輕微的“呼呼”聲,“但光有技術,不行?!?br>
他把模型放回桌上,轉身看著周開山,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眼神變得銳利,像鷹隼鎖定獵物:“您想想,這條隧道要穿多少個**?印度、尼泊爾、不丹……每個**的利益都不一樣,心眼兒也不一樣。您單槍匹馬,就算技術過關了,人家不讓你過邊境,你能咋辦?”
周開山的心,咯噔一下。
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只是以前滿腦子都是技術、數據、模型,把這些地緣**的事兒,都擠到了犄角旮旯里。
現在被羅天風一語點破,他才覺得,自已以前像個鉆牛角尖的書**,只看得見圖紙上的紅線,看不見紅線外的刀光劍影。
“那你說,該咋辦?”周開山的聲音,帶著點急切,像個討教的學生。
羅天風笑了,從口袋里掏出煙,遞了一根給周開山,自已也點上一根。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很簡單?!绷_天風吐出一口煙,煙圈在燈光下散開,像個破碎的環,“把蛋糕分了。”
“分蛋糕?”周開山愣了愣。
“對,分蛋糕?!绷_天風點頭,手指點了點桌上的地形圖,“這條隧道,不***的,是大家的。你出技術,我出人脈,印度出地質數據,尼泊爾出施工場地,不丹出生態監測……把各國的利益,串成一串糖葫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糖葫蘆您吃過吧?串在一起,才不會散架。要是單顆單顆的,風一吹,就滾得滿地都是,誰也撈不著好?!?br>
周開山的眼睛,越睜越大。
這個比喻,太形象了。
他以前總想把這個工程攥在自已手里,攥得緊緊的,生怕別人搶了去。現在才明白,攥得越緊,流失得越快。
只有把利益共享,把風險共擔,這條路,才能走得通。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周開山看著羅天風,心里充滿了好奇。這個男人,身上帶著**的硬朗,又透著商人的精明,像個謎。
“前工程兵?!绷_天風彈了彈煙灰,輕描淡寫地說,“在青藏高原待了十年,修路,架橋,打隧道,啥活兒都干過。后來轉業了,跑了幾年外貿,跟南亞那些**打了不少交道。”
他指了指自已臉上的疤:“這玩意兒,就是當年在墨脫修路,被落石砸的。”
周開山看著那道疤,心里肅然起敬。
墨脫,那是號稱“高原孤島”的地方,地質復雜得像一團亂麻,修路比登天還難。能在那里待十年的人,絕對不是等閑之輩。
“你為什么……要幫我?”周開山問出了心里的疑問。他跟羅天風素不相識,這個人,為什么會拿著他的報告,找上門來?
羅天風沉默了一下,眼神飄向窗外,窗外的柳絮,還在飄著,像一場永遠下不完的雪。
“我老家,在陜北?!绷_天風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點沙啞,“小時候,村里沒電,晚上點煤油燈。我娘紡線,紡到半夜,煤油燈的火苗一跳,就把紡車燒了。我娘坐在地上哭,哭得撕心裂肺?!?br>
他轉過頭,看著周開山,眼神里帶著點灼熱:“后來,村里通了電,我娘買了臺縫紉機,笑得合不攏嘴。那時候我就想,電這玩意兒,能照亮黑夜,能暖人心?!?br>
“您這個天風計劃,要是成了,能照亮多少黑夜?能暖多少人心?”羅天風的聲音,越來越響,“西北的牧民不用再為了油打架,南亞的窮人不用再點煤油燈,這是積德的事兒,我羅天風,想干。”
周開山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想起了那個冬天,牧民絕望的哭聲,想起了燃燒的油罐車,想起了兒子稚嫩的聲音。
原來,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跟他一樣,心里裝著這樣一個夢。
一個關于光明,關于希望的夢。
“好!”周開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紙筒模型跳了跳,“老羅,我跟你干!”
羅天風笑了,笑得格外燦爛,露出一口白牙。他伸出手,再次握住周開山的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周開山也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倉庫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熱烈起來。
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男人,像兩個毛頭小子,圍著那張地形圖,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
“隧道的起點,得設在孟加拉*沿岸,那里的氣壓高,氣流足?!敝荛_山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興奮地說。
“不行?!绷_天風搖了搖頭,“孟加拉*沿岸,是孟加拉國的地盤。得跟他們談,讓他們入股。不然,隧道修到邊境,人家給你堵了,你哭都沒地方哭?!?br>
“那可以把起點往南挪一點,挪到緬甸。”周開山想了想,又說。
“緬甸也行,但得考慮生態?!绷_天風皺了皺眉,“那邊雨林多,不能破壞植被?!?br>
“生態的事兒,我可以找專家?!敝荛_山拍著**說,“我認識一個生態學家,叫管巖,小姑娘厲害得很,對高原生態了如指掌?!?br>
“那就好。”羅天風點頭,“還有地質數據,印度那邊肯定有。咱們得想辦法,讓他們把數據交出來。不然,隧道挖到斷層上,就全完了。”
“印度……”周開山的眉頭,皺了起來,“我聽說,印度對青藏高原的地質數據,看得很緊,跟寶貝似的?!?br>
“緊不怕?!绷_天風笑了笑,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精明,“只要有利益,再緊的門,也能撬開。印度缺電,缺得厲害。咱們可以跟他們談,隧道建成后,優先給他們供電?!?br>
周開山恍然大悟,拍了拍腦袋:“對??!我怎么沒想到!”
兩人越聊越投機,越聊越興奮。
他們從隧道的選址,聊到各國的利益分配;從技術難題,聊到國際談判的策略;從生態保護,聊到牧民的安置。
倉庫里的燈光,昏黃卻溫暖。
桌上的紙筒模型,在燈光下,閃著光。
小風車的葉片,像是被風吹動了,微微轉動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的天,已經蒙蒙亮了。
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抹魚肚白,緊接著,一抹紅霞,像火燒似的,染紅了半邊天。
太陽,快要升起來了。
周開山和羅天風,都累得夠嗆。兩人坐在地上,背靠著墻,手里拿著礦泉水,咕咚咕咚地喝著。
“老周,”羅天風抹了抹嘴,看著窗外的紅霞,笑著說,“你說,咱們這個計劃,能成嗎?”
周開山也看著窗外,看著那輪冉冉升起的太陽,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倉庫,照亮了滿屋子的圖紙和模型。
他想起了那個冬天的帳篷,想起了能源會議上的嘲諷,想起了***冰冷的眼神。
他笑了,笑得格外堅定。
“能成?!敝荛_山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力量,“一定能成。”
羅天風看著他,也笑了。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就在這時,周開山的手機響了。
是兒子打來的。
周開山接起電話,耳邊傳來兒子稚嫩的聲音:“爸,你啥時候回來???奶奶做了***,都涼了。”
周開山的聲音,瞬間變得溫柔:“兒子,爸爸很快就回去了。等爸爸干完這件大事,就帶你去看大海,去放風箏?!?br>
“什么大事???”兒子好奇地問。
周開山看了一眼羅天風,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形圖,嘴角揚起一抹笑容。
“爸爸要給地球,裝一個巨型風力充電寶?!?br>
電話那頭,兒子咯咯地笑了起來:“爸爸,你又在吹牛了!”
周開山也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掛了電話,羅天風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有兒子真好。”
周開山點了點頭,心里暖洋洋的。
他知道,這條路,依舊很難走。
國際談判的刀光劍影,技術攻關的艱難險阻,生態保護的重重壓力,還有那些躲在暗處的嘲諷和質疑。
但他不怕了。
因為他不再是孤軍奮戰。
他的身邊,有羅天風,有管巖,有小張,還有那些和他一樣,心懷夢想的人。
太陽,徹底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灑滿了倉庫的每一個角落。
照亮了那張地形圖,照亮了那個紙筒模型,也照亮了兩個男人的臉。
周開山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那個紙筒模型,輕輕吹了一口氣。
呼——
小風車呼呼地轉了起來,轉得飛快,像一個小小的太陽,在燈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
羅天風也站起身,走到他身邊,看著轉動的風車,眼神里充滿了憧憬。
“老周,”羅天風說,“下一步,咱們去博鰲?!?br>
“博鰲?”周開山愣了愣。
“對,博鰲**論壇。”羅天風的眼神,銳利如鷹,“那里,有咱們需要的人。那里,是咱們的戰場。”
周開山看著他,笑了。
他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一場席卷**的,紙上風暴。
而他和羅天風,將要站在風暴的中心,乘風破浪,一往無前。
倉庫外的柳絮,還在飄著。
像一場潔白的雪,落在金色的陽光里。
落在那個,關于風的夢想上。
周開山握緊了手里的紙筒模型,眼神堅定如鐵。
他知道,從博鰲開始,一切,都將不一樣。
只是,他不知道,在博鰲的會場里,等待著他們的,是鮮花和掌聲,還是……更猛烈的****。
是認同和支持,還是……更尖銳的質疑和刁難。
沒有人知道。
只有風,在倉庫里,呼呼地響著。
像是在為他們加油。
像是在為他們歌唱。
像是在預告,一場即將到來的,翻天覆地的變革。
而那個小小的紙筒模型,還在轉著。
轉得飛快,轉得熱烈。
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像一個,永不熄滅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