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山寒月里的回聲
第1章
、秋收節,稻浪。,望著眼前這片即將收割的稻田,黝的臉露出絲難得的笑意。他是陳家村的隊長,也是這個有著多戶家的村莊說話有量的幾個之。但此刻,他只是個為家收的農民。“山叔,您家這稻子長得可!”隔壁田的后生陳水生直起腰,抹了把汗,“今年怕是要多收兩吧?”,捻起穗稻谷掌搓了搓,飽滿的谷粒滾落出來。他點點頭:“爺賞飯。”,遠處來呼喊聲:“山!山!回家!你媳婦生了!”,的稻穗撒了地。他認出那是村頭王嬸的聲音。“生了?是還有半個月嗎?”他邊問,邊已經跨田埂往村跑。
“早產了!是個閨!”王嬸氣喘吁吁地追來,“母安,你回去!”
陳山腳步頓了頓。閨,這是個孩子了。前面已經有了個兒子、兩個兒,這個孩子來得實是候——糧食緊張的年份,多張嘴就是多份負擔。
但他還是加了腳步。
二、產房
陳家的土坯房,彌漫著血腥味和艾草燃燒的煙味。
林婉躺屋的木板,臉蒼,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透,貼皮膚。她懷抱著個用舊衣服包裹的嬰兒,的,紅紅的,像只還沒長的鼠。
“婉娘,你這丫頭,鼻子眼睛多秀氣。”接生婆劉娘坐邊,遞過來碗紅糖水,“就是了點,得仔細養著。”
林婉接過碗,有些。她今年八歲了,這個年紀再生孩子,實是力。紅糖水甜得發膩,是家僅存的點糖,還是去年過年公社發的慰問品,她舍得,留到了。
屋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后是陳山壓低的聲音:“怎么樣了?”
“進,都收拾妥當了。”劉娘應道。
陳山掀布簾走進來,身還帶著田的泥土味。他先了妻子,目光有關切,也有責備——怎么這么,前生了?
然后他的落到那個嬰兒身。
的,皺巴巴的,正閉著眼睛睡覺,偶爾嘴巴動,像夢吮什么。
“幾斤?”陳山問。
“斤八兩,早產兒,了點兒。”劉娘說,“得喂,然養活。”
陳山皺了皺眉。斤八兩,確實太了。他想起年前生的,是個兒子,生來斤二兩,壯實得像個犢。
“取名字了嗎?”他問。
林婉虛弱地搖搖頭:“等你回來取。”
陳山了窗。正是后,秋的陽光透過木格窗照進來,泥土地出斑駁的光。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陽光呈出深淺的綠和。
“就秀蘭吧。”他說,“陳秀蘭。生秋,山的蘭花該了。”
林婉點點頭,低頭著懷的嬰兒,輕聲喚道:“秀蘭,陳秀蘭。”
嬰兒像是聽到了,眼皮動了動。
、家的孩子們
傍晚,公社學學的孩子們回來了。
先沖進來的是歲的陳建軍,他是,面有兩個,都縣城讀初,住校,只有周末才回來。
“媽!媽!聽說我又有妹妹了?”陳建軍書包還沒就往屋跑,被從廚房出來的姐陳秀芳把拽住。
“輕點兒!媽和妹睡覺呢!”
陳秀芳今年歲,已經學了。她是家的姐,底弟弟妹妹多,父母忙,她早早就擔起了家務。雖然只讀到學年級,但勤,事索。
“讓我嘛!”陳建軍踮著腳往簾子縫瞧。
這,歲的二姐陳秀梅也回來了。她比姐文靜,格向,公社學讀年級,績錯。
“二姐,我們有新妹妹了!”陳建軍興奮地說。
陳秀梅點點頭,書包,輕聲問姐:“媽身怎么樣?”
“劉娘說還,就是得補補。”陳秀芳嘆了氣,“可是家哪有什么補的?就剩幾個雞蛋,還得留著鹽。”
正說著,屋來嬰兒的啼哭聲,細細的,像貓。
陳秀芳趕緊掀簾子進去,兒抱著嬰兒出來:“醒了,怕是餓了。媽沒奶,得先喂點米湯。”
陳建軍過去。嬰兒的眼睛睜了,溜溜的,雖然,但眼清亮。她的哭聲漸漸弱去,奇地著圍過來的姐姐們。
“她啊。”陳秀梅輕聲說,伸出指碰了碰嬰兒的臉頰,軟軟的,溫溫的。
“比生來多了。”陳秀芳說,“得仔細養。建軍,你去把灶臺的米湯端來,我晾涼了喂她。”
陳建軍應聲跑去廚房。
、話
晚飯是紅薯粥和咸菜。陳山坐桌前,悶頭喝粥。
桌點著盞煤油燈,燈芯捻得很,光昏暗。這是為了省煤油——憑票供應的西,得算計著用。
“明始收稻子,建軍學后別跑,來田幫忙。”陳山對兒子說。
“知道了,爹。”陳建軍應道。
“秀芳,你媽坐月子,家的事你多擔待。”陳山又對兒說,“還,也得有著。”
“嗯。”陳秀芳點點頭。
陳建軍,才歲,此刻正被二姐秀梅抱著喂粥。他是家的男孩,也是受寵的。
“爹,”陳秀梅猶豫了,聲說,“王師說我績錯,明年可以考縣的初。”
陳山喝粥的動作頓了頓。過了兒,他才說:“再說吧。家多了,得想想。”
陳秀梅低頭,再說話。
飯后,陳山去隊,商量秋收的事。孩子們收拾碗筷,陳秀芳燒了熱水,給母親擦身。
屋,林婉靠頭,懷抱著秀蘭。孩子又睡著了,呼輕輕的。
“媽,喝點紅糖水。”陳秀芳端來碗。
林婉接過來,慢慢喝著。紅糖的甜味嘴化,讓她想起很多年前,她還是地主家丫鬟的候。那候,她也曾嘗過姐的紅糖水,就是這個味道。
“秀芳,”她輕聲說,“你怪媽嗎?”
陳秀芳正擰巾,聞言愣:“怪什么?”
“怪媽又生了個,讓家負擔更重了。”林婉的聲音很低,“也怪媽沒能力讓你繼續讀書。”
陳秀芳搖搖頭:“怪。我是姐,應該的。”
但林婉到她眼閃而過的失落。這個兒從就懂事,太懂事了,懂事得讓疼。
“你二妹要是能考初,就讓她去。”林婉說,“孩子多讀點書,總是的。”
“那得要多啊……”陳秀芳聲說。
是啊,要多啊。林婉嘆了氣。家七個孩子,張嘴讀書,還有兩個的要養。雖然有陳山當隊長的工,但糧食緊張的年月,工來的糧也就勉夠。
窗來秋蟲的鳴,聲聲,悠長而寂寥。
、秘密的識字本
深了,孩子們都睡了。
林婉輕輕起身,從底的木箱拿出個布包。布包是本泛的冊子,紙張已經脆了,邊角卷起。
這是她地主家當丫鬟,跟著姐學認字用的。姐沈清,是省城學生,因為戰回到鄉家。她待林婉很,教她認字,還給她書。
“子也要讀書,讀了書才能明理。”姐常這么說。
后來土改,地主家被,姐家知去向。林婉藏了這本識字冊,還有幾本姐給她的書。這是她僅有的,屬于過去的紀念。
煤油燈,林婉冊子。面用娟秀的楷寫著“地,月星”,還有簡的詩句:“春眠覺曉,處處聞啼鳥。”
她輕輕念出聲,聲音低得幾乎聽見。
懷的嬰兒動了動,睜眼睛。奇怪的是,她沒哭,只是靜靜地著母親,亮的眼睛映著煤油燈跳動的光。
“秀蘭,”林婉輕聲對兒說,“你要長。媽教你認字,教你讀書。”
嬰兒像是聽懂了,嘴巴動了動,發出個含糊的音節。
林婉笑了,眼角有細細的皺紋。她把識字冊回布包,重新藏。這是她的秘密,也許以后,為她和這個兒之間的秘密。
、清晨的村莊
二清晨,還沒亮,陳山就起了。
他要去組織秋收。這是村年重要的候,收壞,直接關系到接來年的糧。
走出門,山間的晨霧還沒散,遠處的山峰若隱若。空氣彌漫著稻谷的氣和泥土的濕氣。
村的打谷場,已經聚集了。見陳山來了,家圍來。
“山叔,今從哪塊田始收?”
“按昨的工,先收后山的梯田。”陳山說,“水生,你帶隊;李,你帶另隊。鐮刀都磨了吧?”
“磨了!就等您聲令!”
陳山點點頭,目光掃過眾。這些都是他的鄉親,他得帶著他們把糧食收回來,讓村安度過這個冬。
“出發!”他揮了揮。
隊伍向田間走去。晨光,他們的身田埂拉得很長。
而此,陳家土坯房,秀蘭正她生的二頓飯——米湯。陳秀芳用勺點點地喂,嬰兒得很慢,但很認。
“妹,你要點兒長。”陳秀芳輕聲說,“長了,姐姐帶你去山采蘑菇,去河摸魚。”
陳秀梅旁邊縫補衣服,聞言抬起頭:“姐,你說她能長什么樣?”
“知道。”陳秀芳著懷的生命,“希望她像媽,秀氣,聰明。”
“也希望她命。”陳秀梅補了句。
命。那個年,閩的山村,個孩的“命”意味著什么?也許是能多讀幾年書,也許是能嫁個家,也許是能安安過生。
但誰又能預料命運呢?
七、個滿月
個月后,秀蘭滿月了。
按照村的習俗,孩子滿月要辦滿月酒。但陳山家沒辦——糧食緊張,沒那么多西招待客。
林婉用舊衣服改了件紅襖,給秀蘭穿。孩子長了些,雖然還是瘦,但眼睛更亮了,皮膚也凈了。
“長得像婉娘。”來串門的王嬸說,“別是這眼睛,又又亮,將來準是個俊姑娘。”
林婉笑笑,卻有些擔憂。兒太秀氣了,秀氣得像農家的孩子。這個靠力氣飯的山村,秀氣有候是氣。
陳山從面回來,拎著條魚,,但活蹦跳的。
“后山水塘撈的,給婉娘補補身子。”他把魚遞給陳秀芳。
這算是給秀蘭滿月的“宴席”了。晚,陳家了頓魚湯煮紅薯,已經是難得的盛。
飯后,陳山坐門檻抽煙。的土煙,味道嗆,但他抽得很慢,很認。
林婉抱著秀蘭走出來,他身邊坐。
“想什么呢?”她問。
陳山吐出煙:“想秀蘭將來。”
“她才滿月,想那么遠什么。”
“遠了。”陳山說,“子過得,轉眼孩子就了。你秀芳,都了,再過兩年該說婆家了。”
林婉沉默了。是啊,子過得。她想起已歲的候,還沈家當丫鬟,跟著姐讀書認字。轉眼二多年過去,她已經是個孩子的母親。
“我想讓秀蘭讀書。”她突然說。
陳山轉頭她:“讀書?”
“嗯。孩子也要讀書,讀了書才能明理。”林婉重復著姐當年的話。
陳山沉默了很。煙頭暗明明滅滅。
“再說吧。”他終說,“先得把她養活。”
八、山間的風
深了,山起風了。
風吹過稻田,吹過竹林,吹過陳家土坯房的屋頂,發出嗚嗚的聲響。
林婉躺,聽著風聲,懷的秀蘭已經睡著了。孩子的呼均勻而輕柔,的身隨著呼起伏。
她想起今王嬸說的話:“這丫頭命硬,早產還能養得這么,將來定有出息。”
命硬。林婉知道這是是壞。那個年,個命硬的孩,意味著能扛得住生活的苦,但也意味著可能要扛更多的苦。
窗,月光透過木格窗照進來,地出方形的光斑。遠處來狗聲,聲,兩聲,然后歸于寂靜。
這是個普的晚,閩山區個普的村莊,個普的農家。個嬰滿月了,她的生剛剛始。
沒有知道,這個陳秀蘭的孩,將來經歷怎樣的愛恨仇,有怎樣跌宕起伏的命運。
此刻,她只是安靜地睡著,母親的懷抱,山間的風。
風繼續吹著,從6年的秋吹來,吹過歲月的長河,吹向可知的未來。
而生的故事,就從這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