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景泰年的早春，江南鎮朱家角還浸料峭寒氣。

鎮頭的記綢緞莊剛卸門板，歲的銘遠己端坐后堂書桌前，那卷《春秋》被晨露洇得邊角發皺。

窗欞來綢緞莊伙計們搬貨的吆喝，他卻渾然覺，筆尖宣紙疾走，墨痕如群蟻排衙，轉眼便鋪滿半張紙。

“爺，該用早膳了。”

管家伯輕輕腳走進來，見年額角沁著細汗，忙將碗溫熱的蓮子羹擱桌角。

這孩子打就跟別家娃同，歲那年元宵節，鎮塾先生指著燈籠出了句“元燈搖春晝”，滿街孩童還掰著指頭數燈盞，他己脆生生接出“笙歌鬧霄”，驚得先生捋著山羊胡連呼“童”。

銘遠頭也沒抬，只嗯了聲。

他腕間的青綢緞袖己磨出邊，那是去年生辰父親敬之的，原是讓他穿去赴宴的面衣裳，卻被他整伏案磨了這副模樣。

書案左側堆著半尺的文稿，面那本《論語注解》夾著片干枯的荷葉，是歲那年淀山湖畔背書，隨采來遮陽的。

“爺后堂等著呢。”

伯嘆了氣。

敬之鎮算得年有為，二歲接綢緞莊，年間竟把生意到了蘇州府，可唯獨對這個長子沒轍。

別家商盼著兒子繼承家業，他卻銘遠二歲就請了前清舉來家授課，去年更是斥重，要他去南京子監深。

銘遠這才擱筆，指尖硯臺輕輕抹，染了層淡墨。

他起身帶倒了腳邊的竹筐，面滾出幾個紙團，都是寫廢的文章。

穿過井，正撞見母親王氏端著糕點走來，她袖繡著的纏枝蓮被灶間的蒸汽熏得發亮，見兒子出來，忙往他塞了塊杏仁酥：“昨又讀到更？

你爹說子監的束脩己備妥，月就動身。”

后堂，敬之正對著算盤撥得噼啪響，見兒子進來，把賬本往桌推：“昨蘇州府的賬房來報，去年秋冬的綢緞竟比往年多賺。”

他指節紫檀木桌敲了敲，“我己托子監附近租了宅院，帶廚房的，你娘怕你慣頭的飯菜，要親去照料。”

銘遠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有些發顫。

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客話，綢緞莊的賬本密密麻麻記著進項，可母親袖磨破的襯、父親總也舍得的舊布鞋，都藏著尋常家見的窘迫。

去年冬，他讀書總聽見父母臥房低聲爭執，母親說要把陪嫁的鐲子當了學費，父親卻悶聲說“再想想辦法”。

“勞煩母親。”

他把茶杯輕輕桌，茶沫水面蕩細碎的漣漪，“子監有膳食房，學生們都那用飯。”

敬之盯著兒子了半晌，這孩子眉眼間己褪去稚氣，鼻梁挺首如筆，唯有偶爾蹙眉，眉那道淺淺的紋路，像了他早逝的祖父——那位曾年間過七品編修的讀書。

當年家就是靠著祖父留的那箱古籍，才讓敬之認定，詩書家比萬貫家財更可靠。

“明隨我去趟城隍廟。”

敬之忽然說。

鎮城隍廟的道士算得準，去年有商戶聽了他的話改賣棉布，然躲過了綢緞滯銷的難關。

銘遠卻搖頭：“圣賢書說‘盡事，聽命’，若學問，便是求遍仙也用。”

他轉身要回書房，卻被父親住。

敬之從抽屜取出個青布包裹，解露出方硯臺，石質溫潤如脂，硯池隱約可見紋：“這是你祖父留的端硯，當年他舉，恩師所贈。”

年的指撫過硯臺邊緣，那有處細的磕碰，像是被摔過。

他忽然想起八歲那年，把這硯臺拿去給同窗，回程摔青石板路，嚇得躲蘆葦蕩哭到。

后來父親雖沒打罵，卻讓他祠堂罰跪了整，祖父的牌位燭明明滅滅，他至今記得父親那句“讀書的風骨，比硯臺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