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填報志愿那天，孟竹云出了車禍。

拉貨的小卡車跟她的輪椅撞上，車輪只差一絲就要碾碎她腦袋。

孟竹云眼前瞬間被血糊得什么都看不見，只覺得渾身骨頭都要斷了。

被送去醫院時，她用最后的力氣攥著路人的手：“我未婚夫是漢中路軍區的，幫我通知他行嗎？他叫李遂安！”

四周兵荒馬亂，她被送到醫院之后就沒了意識。

再次醒來，孟竹云只覺得渾身劇痛，意識都有點昏沉。

“同志，你醒了？”

旁邊的護士看她一眼，眼神關切：“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孟竹云緩了好一陣，才啞著嗓子開口：“我好多了，謝謝您。”

“您腦震蕩挺嚴重，胳膊和腿都骨折了，再加上……您之前是雙腿癱瘓了嗎？現在腿傷加重了，也需要修養。”

護士將倒了溫水的搪瓷杯遞給她，眼神有點同情：“您之前說您未婚夫是漢中路軍區的？我們這邊聯系了叫李遂安的，對方說要去執行任務，沒把話聽完就掛了。”

“不過您放心，我們肯定會好好照顧您，**光榮，軍屬也光榮，您心里別不舒服。”

孟竹云低頭，眼圈有點泛紅。

跟李遂安訂婚這么久，兩個人聚少離多，她也習慣李遂安忙著任務對她不聞不問了。

但差點就死在卡車底下，他都不能在她身邊關心一下，孟竹云還是有點難過。

明明她的雙腿剛受傷時，他口口聲聲說會成為她的腿，一輩子都陪在她身邊。

“我沒事，謝謝您。”

她壓下心里那股郁氣接過病例，麻煩護士把她扶上輪椅，自己拿著報告單去繳費。

但到了樓下繳費處，孟竹云卻看到李遂安抱著一個女**步走進醫院。

“你也真是的，從來就沒下過廚的人，怎么忽然想著要煲湯，還把腿給燙了？”

他眼中的疼惜濃得化不開，孟竹云也從來沒得到過那樣的關切。

那個女人，孟竹云也認識，是李遂安的小青梅宋昭昭。

她穿著白色的棉布裙子，腳下是一雙現在很時興的坡跟涼鞋，看上去時尚漂亮，潔白的小腿上有一片紅痕。

“你之前不是說孟同志做的排骨湯好喝嗎？我就想著也學一學。”

宋昭昭朝他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啊，給你添麻煩了。”

李遂安嘆了口氣，語氣卻帶著寵溺：“你啊……想喝的話，我讓她給你做就好了，反正她現在只能待在家哪都不能去，干嘛費這個事呢？”

“有什么需要我的，你直接說就好了，我不會覺得麻煩。”

宋昭昭靠在他胸前，笑意更溫柔了：“好，我知道啦，下次肯定不會了。”

孟竹云忽然覺得眼窩有些發熱，胸口也涌起一股悶痛。

原來李遂安口中的出任務，是陪他的小青梅？

在他眼里，宋昭昭只是燙到了腿，都要比她差點沒了命重要嗎？

之前，孟竹云倒也習慣了李遂安永遠把宋昭昭放在她前面。

比如說好生日那天一塊去看電影，結果宋昭昭說想去省城的書店挑書，他就可以直接把她一個雙腿殘疾的女孩子扔在電影院門口。

再比如她為了給他送飯淋雨高燒，他只是敷衍關心，宋昭昭有點咳嗽，他就特意跑去買梨膏、親手給她燉雪梨。

她也不是沒生氣和他吵過架，可每次，李遂安都態度不耐。

“孟竹云，你能不能別這么小氣？昭昭跟我從小一起長大，要有什么早就有了！”

“她的親人都不在身邊，我就是跟她最親的人了，連她的醋你都要吃？有意思嗎？我說過會跟你結婚就一定會，為什么你總是不相信我？”

孟竹云也努力說服自己他們只是朋友，可現在，她所有的妄想都被粉碎了。

朋友能如此親密理所應當，甚至蓋過她這個未婚妻么？

他說她哪里都不能去，那他還記不記得她雙腿癱瘓，是當年下鄉時遇上山體滑波，在推開他的時候被落石砸中？

孟竹云視線越發模糊，手一摸，才驚覺自己滿手是淚。

目送他們走進急診，孟竹云在原地僵坐許久，才頂著蒼白的臉去交了費。

上樓時，她費力用沒受傷的手操縱著輪椅，卻迎面有個人匆忙撞過來，恰好碰到她打了石膏的手。

手臂傳來一陣鉆心的疼，孟竹云痛呼醫一聲，那人才停下腳步回頭：“對不起同志，我……”

看清楚她的臉，那人愣住了：“竹云？你，你怎么在這里？”

是李遂安。

他看上去顯然有些心虛，緊蹙著眉盯著她打了石膏的腿和手：“你這是怎么了？”

孟竹云盯著他，嗓音有點沙啞：“出車禍了。”

李遂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么，孟竹云開口問：“你是接到醫院電話來看我的嗎？”

她心里其實還抱著一絲絲期待，假如他說是，她可以開誠布公的跟他談一談，她可以祝福成全他們，至少能做到好聚好散。

可李遂安捏著拳，半晌才擠出一句：“不是，我有個戰友受傷了，我是陪他來醫院的。”

“你……你先好好修養，等我去照看完她再來看你。”

留下這句話，他直接走向樓梯，甚至沒問她在哪一個病房。

孟竹云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唯一一絲余熱也消磨殆盡。

一邊撒謊維持表面的體面，一邊又對她毫不關心。

李遂安到底把她當什么呢？

她低頭抹了抹眼角，操縱輪椅回到病房，拿出包里那張沾了血的錄取通知書看了很久，才收回包里。

她和李遂安是下鄉的時候認識的，那時候她是知青，他在當地駐軍，兩人常有往來，也就熟絡起來，她也對他生了情愫。

為了救他雙腿癱瘓后，他拉著她說會對她負責，她怕給他造成負擔，也費盡心思照顧好他給他分憂。

高考恢復后，她更是一邊拖著病體復習，一邊努力學著給他洗衣做飯打掃宿舍，極盡體貼。

但現在，孟竹云也終于看清楚了自己在李遂安心里的分量。

他說要娶她，只是為了報恩，不是因為喜歡。

她原本的志愿填的是本地大學，因為不想跟李遂安兩地分居，也怕他身邊沒人照顧。

但以她的分數，上京大綽綽有余。

老師都在勸她，她卻非要撞南墻。

幸好現在，她還有回頭的機會。

孟竹云叫來護士：“麻煩您給三中的教導主任徐老師打個電話可以嗎？我是他的學生，想更改一下高考志愿。”

……

三天后，孟竹云出院了。

這三天，李遂安也沒來看過她，只是讓勤務兵過來不時照顧。

孟竹云也不在意，出院后直接去部隊找了指導員：“周指導，能把我跟李遂安的結婚報告給我一下嗎？”

周指導員有點意外：“報告還沒批呢？怎么要拿回去？”

孟竹云撒了個謊：“我考上大學了，有些資料要改。”

指導員也沒懷疑，笑呵呵把報告遞給她：“那可是雙喜臨門了，小李有福氣，娶了個大學生啊。”

孟竹云道謝，接過報告出門，直接將申請報告撕了個粉碎。

她不會跟他結婚了，半個月后學校報道，她就會離開這里，跟李遂安再無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