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星墟,戰帝尊
第1章
,橡木長桌道暖的光斑。陳青書推了推鼻梁的絲眼鏡,鏡片后的目光落那冊泛的稿,指尖輕觸紙頁邊緣,如同觸碰個沉睡年的夢。“癸酉年冬月,寧陳家……”,筆跡蒼勁帶著秀逸,正是庸先生早年的跡。窗梧桐葉落,簌簌之聲襯得修復室格靜謐。這是浙江學古籍研究所深處的房間,常年恒溫恒濕,空氣彌漫著檀、舊紙與光交織的獨氣息。“青書,還班?”,助理林晚晴探進半個身子。她穿著淺青的針織衫,長發松松綰腦后,幾縷碎發垂頰邊,襯得肌膚愈發皙。捧著兩個青瓷茶杯,茶裊裊。“完這頁。”陳青書頭也抬,目光仍膠著稿紙,“這是《書劍恩仇錄》早的物設定稿,你這——‘霍青桐,回部杰,翠羽衫,智計’,旁邊還有鉛筆批注:‘此可再添柔’。”,近來。她身的梔子花淡淡飄來,與茶、墨混處。“你呀,對著這些稿比對著活還親。”她輕笑,眼角彎月牙,“沈教授讓我醒你,明有本科生的‘武俠文學導論’,別又忘了。”
陳青書這才抬起頭,摘眼鏡揉了揉眉。歲的年紀,眉目間已有了學者有的沉靜氣質,只是此刻眼閃著孩子般的光亮。
“晚晴,你覺覺得奇怪?”他指向稿邊緣處淡的朱砂印記,“這枚印章,我查遍所有資料,都知出處。形似太,卻又暗合二八宿,像常見的藏書印。”
林晚晴俯身細,發絲幾乎觸到陳青書的臂。兩同門七年,從碩士到士,再到留校教,這樣的距離早已習慣。
“或許是哪位藏家的印?”她猜測道,“庸先生稿流散多年,經之知凡幾。”
陳青書搖頭,從抽屜取出只錦盒,打。盒整齊疊著他多年來收集的庸稿殘頁、早期刊本、乃至當年明報的剪報。
“你,”他抽出另頁稿,“《雕》綱頁、《龍》物表、《笑傲》節——每頁都有同樣的印記,位置都文稿關鍵處,像是……標記。”
林晚晴睜眼睛,接過那幾頁紙燈細。夕陽完沉去了,修復室的護眼燈動亮起,紙面柔和的光。
“的……”她喃喃道,“而且這印記的顏,怎么像變淡?”
話音未落,那頁稿的朱砂印記突然同泛起光。
是反光,是而的、溫潤如琥珀的光澤。
陳青書頭跳,意識伸去護那些稿紙。指尖觸及紙面的剎那,朱砂印記驟然明亮,頁稿風動,桌面行象方位!
“這——”
驚愕未已,印記的光芒已交織。那光并非刺目,反而溫暖如春陽,卻央漸漸凝出枚旋轉的太圖。陽魚緩緩轉動,每轉圈,室的空氣便凝重。
林晚晴嚇得后退半步,碰了青瓷杯。茶杯落地,碎裂聲寂靜格清脆,碧綠茶湯濺濕了她的裙擺。
“青書,這是……”
“別碰!”陳青書急喝道,卻已遲了。
林晚晴本能地去拉他的臂,指尖剛觸及他的袖,太圖突然發出吞沒切的光!
沒有聲音。
或者說,聲音那瞬間被抽離了。陳青書只覺整個被入溫熱的琥珀之,眼前是盡的流轉,身輕飄飄處著力。他死死抓住林晚晴的腕——那只冰涼,顫。
“晚晴!”
他喊,卻聽見已的聲音。
光始浮畫面:山絕頂的雪,襄陽城頭的烽煙,雁門關的胡,桃花的落英……幕幕如浮光掠,卻又實得觸可及。他見蓉巧笑嫣然,見喬峰掌出龍吟,見令狐沖劍蕩群魔,見韋寶科打諢——
年武俠,年江湖,盡這光瞬。
后定格幅畫面:杭州城,西湖畔,乾隆年間。販夫走卒,書生仕,茶樓酒肆,畫舫笙歌。夕陽正將雷峰塔染,湖面光粼粼如碎灑落。
然后光收斂。
像潮水退去,像夢初醒。
陳青書重重跌落硬實的地面,膝蓋磕得生疼。耳邊驟然涌入鼎沸聲:賣聲、聲、談笑聲、孩童嬉鬧聲……還有股復雜的氣味撲面而來——蒸糕點的甜、油物的膩、騾糞便的腥臊、脂粉頭的花,都混雜初秋涼的風。
他睜眼。
青石板路。布鞋草鞋來來往往。遠處灰瓦墻,飛檐翹角。更遠處,座古塔靜靜矗立夕陽余暉。
雷峰塔。
但是他悉的、作為旅游景點的雷峰塔。這座塔更古樸,檐角風鈴風叮當作響,塔身斑駁,墻皮剝落處露出青磚,塔頂甚至有幾叢雜草風搖曳。
“晚晴?”他急轉頭。
林晚晴跌坐他身側步,臉煞,裙擺茶漬猶,此刻又沾了塵土。她正茫然顧,嘴唇顫。
“我們……”她聲音發飄,“這是哪兒?”
陳青書撐起身,發已仍穿著那身淺灰的針織衫和休閑褲,只是沾滿了灰。他扶起林晚晴,觸處她臂冰涼。
“先離這。”他壓低聲音,目光迅速掃周。
他們正跌條巷。巷深處是民宅,巷連著繁街道。行匆匆,偶有來奇瞥,但并未過多停留——兩的衣著雖顯怪異,但杭州古是商岸,洋洋裝也算稀罕。
“你的眼鏡。”林晚晴忽然說。
陳青書摸鼻梁,眼鏡還,只是鏡片邊緣竟泛起淡的紋路,細正是那太印記的形狀。他駭然,卻作鎮定。
“走。”
他拉著林晚晴混入流。街道兩旁店鋪林立:綢緞莊、茶葉鋪、藥房、當鋪、酒樓……招牌皆是用繁字書寫,偶有楷書,多為行草。行服飾明是清樣式:男們或長衫褂,或短打綁腿;們旗袍襖裙,發髻簪著絹花釵。
“乾隆寶……”陳青書瞥見個賣燒餅的攤販收,那銅的字跡明。
“我們穿越了?”林晚晴緊緊抓著他的臂,指甲幾乎掐進他,“而且是……清朝?”
“恐怕止。”陳青書聲音干澀,指向遠處面酒旗,“你那旗的標記。”
酒旗迎風招展,杏底子墨筆揮就個“酒”字。而旗角處,繡著枚的圖案:紅絲繡的……紅花。
紅花瓣七片,圍輪。
“紅花。”陳青書吐出這個字,只覺得喉嚨發緊,“《書劍恩仇錄》。乾隆年間。杭州。”
林晚晴倒抽涼氣。她是研究古典文學的,庸說然讀。
“所以那些稿……那道光……”
“先找地方安頓。”陳青書打斷她,迫已冷靜思考,“我們這身打扮太扎眼,得衣服,還得弄點。”
他摸向袋——機還,但已信號。包也,面有幾張元鈔票、行卡、身份證。這個,這些都是廢紙。
唯有腕的表還走動,指針顯示點七。
夕陽又沉,將整條街染溫暖的橘。酒樓始出猜拳行令聲,勾欄處有琵琶叮咚,賣唱咿咿呀呀唱著蘇杭調。切都實得可怕,鮮活得似夢境。
“客官,剛出爐的定勝糕,來塊?”
個挎著竹籃的嫗過來,籃糕點熱氣。陳青書意識搖頭,嫗卻棄,笑瞇瞇道:“二位面生,是地來的吧?咱們杭州的定勝糕可是有名,討個頭,事事定勝……”
話音未落,街那頭突然來急促的蹄聲!
“閃!都閃!”
七八騎旋風般沖來,皆著青勁裝,腰佩鋼刀。行驚惶避讓,攤販急忙收攤,間雞飛狗跳。
陳青書拉著林晚晴急退到街邊,背靠家綢緞莊的門板。蹄踏碎了處泥攤,泥屑飛濺。
“是衙門的?”林晚晴低聲問。
“像。”陳青書盯著那些的背,“官差應穿公服,這些像是……江湖。”
正說著,街尾又來呼喝聲。名衣從房頂躍,輕功俗,落地聲,直追那隊青衣而去。其經過陳青書面前,忽然瞥了他眼。
那目光如,陳青書臉停留瞬,又掃過他腕的表,眼閃過絲訝異,卻未停留,縱身又起,幾個起落便消失屋檐后。
“他們見我們了。”林晚晴顫聲說。
“見了,但沒理。”陳青書沉吟,“或許他們眼,我們只是關緊要的路。”
話雖如此,他警鈴作。那衣眼的訝異明——是對他們衣著的訝異?還是對表的訝異?
漸暗,店鋪始掌燈。燈籠盞盞亮起,昏的光暈青石板路搖曳。秋風吹過,已有寒意。
“得先找個住處。”陳青書定決,目光落綢緞莊的招牌——“錦繡軒”。
他推門而入。
店燭火明,各綢緞陳列架,流光溢。掌柜的是個來歲的瘦削男子,留著山羊胡,正扒拉著算盤。見客進門,抬眼瞥,目光二衣著頓了頓。
“客官選料子?本店新到了蘇州的宋錦,杭州的杭羅,還有蜀地的蜀錦……”
“掌柜的,”陳青書打斷他,從腕摘表,“敢問此物,可當幾何?”
掌柜的接過表,就著燭火細。表面玻璃澄澈,表盤數字清晰,秒針嘀嗒走動,表殼是銹鋼材質,這個可謂巧奪工。
“這是……”掌柜的眼光閃,“西洋奇技巧之物?”
“算是。”陳青書動聲,“掌柜的個價。”
掌柜的沉吟半晌,伸出只:“兩子。”
陳青書笑了:“掌柜的說笑。此物之工,莫說西洋,便是紫城辦處也出。表盤鑲嵌二顆細鉆,表殼乃鋼所,防水防震,誤差過數息。”
他信胡謅,故意將表說鑲鉆——其實只是普鋼表。但掌柜的哪懂這些,只被他說得愣愣。
“那……兩?”
“兩。”陳青書斬釘截鐵,“賣。”
掌柜的倒抽涼氣:“客官氣!兩夠西湖邊賃個院住年了!”
“那便賣了。”陳青書作勢要取回表。
“慢!”掌柜的急忙按住,眼珠轉了轉,“兩。再多店實出起。”
“兩,再贈我二各合身衣物。”陳青書討價還價。
掌柜的咬咬牙:“!”
片刻后,陳青書和林晚晴從錦繡軒后堂出來,已了身清裝束。陳青書是青長衫,罩墨褂,頭戴瓜皮帽;林晚晴是藕荷旗袍,罩淡青比甲,發髻簡綰起,了支素簪子。
“還挺合身。”林晚晴對著銅鏡照了照,苦笑道,“就是這頭發……”
“慢慢學。”陳青書將剩的子收,又向掌柜的打聽,“敢問附近可有清靜的客棧?”
掌柜的收了奇物,甚:“客官要清靜?往西過兩個街,有家‘悅來客棧’,雖,但干凈,掌柜的是實。”
謝過掌柜,二走出綢緞莊。已濃,街行漸稀,燈籠風搖曳,地長長短短的子。
悅來客棧然,兩層樓,門臉樸素。掌柜的是個胖胖的年婦,姓王,說話爽,見二氣質俗,熱安排了二樓間房。
“客官要用飯嗎?店有西湖醋魚、龍井蝦仁、坡……”
“兩份簡飯菜來即可。”陳青書道,“再燒些熱水。”
關房門,門閂,兩終于能喘氣。
房間,桌兩椅,窗臨后院,可見株桂花樹,花正盛,氣透過窗紗幽幽飄入。桌油燈如豆,光昏。
林晚晴坐沿,終于忍住,眼淚簌簌落。
“我們回去了,是是?”
陳青書沉默,倒了兩杯茶,遞給她杯。茶是粗茶,但溫熱。
“那道光,那些稿……”林晚晴哽咽,“為什么是我們?”
“我知道。”陳青書實話實說,“但既然來了,就得活去。”
他走到窗邊,推半扇窗。秋風涌入,帶著桂花和遠處隱約的市聲。空月,繁星滿——沒有光染的星空,璀璨得令悸。
“你那幾顆星,”他忽然說,“七星。論哪個,它們都那。”
林晚晴抬頭望去,淚眼朦朧,然見懸。
“我們乾隆年間的杭州。”陳青書轉身,目光油燈顯得深邃,“按照《書劍恩仇錄》的間,紅花正活躍,陳家洛可能已經接總舵主,文泰來或許剛被捕,霍青桐應該還回疆……”
“你想說什么?”林晚晴擦去眼淚。
“我想說,”陳青書字頓,“我們可能只是穿越了空。我們穿越進了庸的武俠界。”
話音方落,后院突然來輕響動。
像是瓦片被踩踏的聲音。
陳青書倏然噤聲,吹熄油燈。房間陷入暗,唯有星光從窗滲入,地面斑駁光。
他示意林晚晴躲到后,已緩步挪到窗邊,側身從窗縫往。
桂花樹,赫然立著道。
衣,巾蒙面,身形瘦削,正是街瞥過他的那個衣!
那立于枝頭,隨風輕晃,眼睛亮如寒星,正靜靜注著這扇窗。
目相對。
陳青書凜,卻鎮定,緩緩推窗戶。
“閣訪,知有何見教?”
衣輕笑聲,聲音清越,竟似子。
“見君衣著奇,腕更有奇物,故來探。”她腳尖點,飄然落地,聲息,“想二位倒機警,了行頭,住了客棧。”
“萍水相逢,何勞掛懷。”陳青書拱,“若事,請回吧。”
“有事。”衣向前步,星光可見她眉眼秀麗,雖是男裝,卻掩住兒姿態,“今衙門追捕紅花余黨,城戒嚴。二位偏偏此出,衣著詭異,又典當奇物——官府已注意到你們了。”
林晚晴后屏住呼。
陳青書沉默片刻:“閣是?”
“我是誰重要。”衣從懷取出物,擲入窗,“此物贈你。明卯刻,西湖斷橋,有等你。”
說罷縱身而起,如鵠掠空,幾個起落便消失屋脊之后。
陳青書拾起那物,是枚木牌,掌,刻著朵七瓣紅花。
紅花令牌。
他握緊木牌,指尖摩挲著凹凸紋路。木牌還帶著溫,和淡的、似有若的氣。
是脂粉,是某種草木清,像是……翠竹晨露的氣息。
窗,秋風拂過桂花樹,簌簌落葉。
遠處來打更聲:“干物燥,火燭——”
梆,梆,梆。
更了。
陳青書關窗,重新點亮油燈。昏光暈,林晚晴從后走出,臉依舊蒼。
“她是誰?”
“知道。”陳青書將木牌桌,“但應該是紅花的。子,輕功佳,思縝密……”
他忽然頓住。
《書劍恩仇錄》,紅花有幾位子?駱冰,周綺,還有——霍青桐的妹妹喀絲麗?,喀絲麗武功。那……
“難道是她?”他喃喃。
“誰?”
陳青書搖頭:“還能確定。但明斷橋之約,須去。”
“太危險了!”林晚晴急道,“我們什么都,連保都難!”
“正因如此,才須去。”陳青書目光堅定,“這個界,沒有靠山,我們活過。紅花雖危險,但至是‘俠’,是‘匪’。”
他頓了頓,向林晚晴:“明我去。你留客棧,鎖門,論誰來都別。”
“行!要去起去!”
“晚晴。”陳青書按住她的肩,聲音緩,“聽我的。若我未歸……你就典當掉這支簪,想辦法出城,往南走,越遠越。”
林晚晴眼圈又紅了,卻咬著唇點頭。
油燈噼啪了個燈花。
還長。
陳青書走到桌邊,拿起那枚紅花令牌,就著燈光細。令牌背面還有字,刻填朱:
“地振岡,派溪山古秀。”
地……,紅花的暗號。
他輕輕摩挲著那行字,腦浮間所見的畫面:那道光,那些江湖幻,那個夕陽的杭州城。
以及后,光收斂前,他隱約見的行浮空字,朱砂寫就,如血如印:
**“江湖年客,風月肩挑。部書盡,方知我是我。”**
當及細思,此刻想來,那明是……首偈子?
“青書,”林晚晴輕聲喚他,“你說,我們還能回去嗎?”
陳青書望向窗星空,的勺柄指向方。
“知道。”他誠實地說,“但既然來了,總要走去。或許這江湖,本就是場夢。”
“那我們是夢,還是夢?”
“知道。”他重復道,唇角卻浮起絲淡的笑,“但至,這夢有西湖,有桂花,有——江湖。”
有刀光劍,有俠骨柔腸,有他讀了輩子的、魂牽夢縈的那個界。
油燈漸暗。
遠處隱約來簫聲,嗚咽婉轉,如泣如訴,乘風掠過西湖水面,掠過家屋瓦,掠過這扇的窗,飄向星空深處。
江湖雨,就此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