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畫室還亮著臺燈，暖**的光裹著滿室松節油的味道，落在林晚蜷起的背上。

她面前攤著客戶定制的“家庭溫馨”插畫稿，畫紙右下角己經被橡皮擦得發毛——第三遍修改的孩童笑臉，依舊因為指尖突然的抽搐，歪出一道猙獰的墨痕。

手機在鍵盤旁震動，是客戶發來的消息：“林老師，明天能交初稿嗎？

孩子生日要印在蛋糕上。”

林晚盯著屏幕上的“孩子”兩個字，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方，半天沒敲出一個字。

桌角的玻璃杯空了，她想起上周還能穩穩端著熱水沖咖啡，現在連握住杯柄都要靠另一只手托著。

她咬著牙重新拿起畫筆，筆尖剛觸到紙面，右手突然像被抽走力氣，整支筆“啪”地砸在畫紙上，黑色顏料暈開，剛好蓋在孩童的眼睛上。

林晚猛地把畫紙扯下來，揉成一團砸向垃圾桶，紙團撞在桶壁上彈回來，滾到裝著銀杏葉**的玻璃罐旁。

罐子里的銀杏葉還是去年蘇念寄來的，他在附言里寫“樓下的銀杏樹黃了，撿了片最像18歲那片的”。

林晚蹲下去撿紙團，膝蓋碰到桌腿的瞬間，一陣酸麻從脊椎竄到指尖，她扶著桌沿想站起來，卻差點栽倒在滿地的畫稿里。

“嗡——” 手機突然響起來，屏幕上跳動的“蘇念”兩個字，讓林晚的心跳瞬間亂了節奏。

她盯著來電顯示看了半分鐘，才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刻意讓聲音聽起來輕快：“這么晚還沒睡？”

“剛改完建筑圖，” 蘇念的聲音帶著笑意，**里能聽到他翻紙張的沙沙聲，“突然想起你說過，冬天畫畫手會涼，給你買了個暖手寶，明天寄過去。

對了，下個月我年假，咱們去舊巷畫室好不好？

我查了天氣預報，那時候還能看到銀杏，我還帶你喜歡的橘子汽水，要加冰的那種。”

林晚靠在墻上，聽著他絮絮叨叨的規劃，手指無意識地**墻皮。

去年冬天蘇念回來，也是這樣在電話里說要帶橘子汽水，結果拎了兩大袋，說“多買幾瓶凍在畫室冰箱里，想喝隨時拿”。

那時她的手還能正常握筆，他們在畫室畫到深夜，蘇念把暖手寶塞進她手里，說“以后每年冬天都給你捂手”。

“晚晚？

怎么不說話？”

蘇念的聲音頓了頓，“是不是太累了？”

“沒有，” 林晚趕緊回神，伸手去夠桌上的水杯，指尖卻在碰到杯壁時打滑，杯子“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片濺到腳踝，傳來一陣刺痛，“我……我剛在收拾畫具，不小心弄掉了杯子?！?br>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接著傳來蘇念擔憂的聲音：“有沒有傷到？

要不要我現在訂票回去？”

“不用不用，” 林晚慌忙說，彎腰去撿碎片時，手指被劃破，血珠滴在白色的畫紙上，像一朵細小的紅梅，“就是小傷口，貼個創可貼就好。

你不是說項目忙嗎？

年假好好休息，我最近要趕稿，可能沒時間陪你去畫室了。”

“趕稿也不能累著自己，” 蘇念的聲音軟下來，“那我把暖手寶寄到你家，記得按時吃飯，別總吃外賣。”

掛了電話，林晚看著手機屏幕上蘇念的頭像——那是去年在舊巷畫室拍的，他站在銀杏樹下，手里舉著橘子汽水，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她的眼淚突然掉下來，砸在手機屏幕上，暈開他的笑臉。

她伸手想去擦，手指卻再次不受控地顫抖，手機從掌心滑下去，落在散落的畫稿上。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時，林晚才把客戶的消息回復過去：“抱歉，家里有事，初稿可能要延后兩天?！?br>
剛發送成功，門鈴就響了。

她以為是快遞，打開門卻看到許瑤拎著早餐站在門口，白大褂上還沾著消毒水的味道。

“昨晚值夜班，順道給你帶了粥?！?br>
許瑤走進來，一眼就看到滿地的畫紙和摔碎的玻璃杯，“又沒睡覺？”

她彎腰去撿碎片，看到林晚腳踝上的淤青和手指上的創可貼，眉頭瞬間皺起來，“你到底要熬到什么時候？”

林晚沒說話，轉身去廚房拿碗筷。

許瑤跟進來，看到水槽里堆著沒洗的外賣盒，抽屜里露出半截肌電圖報告，忍不住提高聲音：“你以為隱瞞是為他好？

上周張醫生跟我說，你的肌電圖結果比上次更差了，再拖下去連吞咽功能都會受影響！”

“我知道！”

林晚猛地轉過身，手里的碗差點掉下來，“可我怎么跟他說？

說我現在連畫筆都握不住？

說我們約定的畫室永遠沒辦法修好了？

說他規劃的未來里，我可能活不到明年秋天？”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哽咽著說，“他那么期待年假，我不想讓他失望。”

許瑤看著她通紅的眼睛，語氣軟下來，從包里拿出藥盒：“我不是要逼你，只是……” 她打開藥盒，里面裝著醫生新開的營養劑，“你至少要好好吃藥，好好復查，哪怕是為了能多陪他幾天?！?br>
林晚盯著藥盒，突然想起十八歲那年，她感冒發燒，許瑤陪著她去醫院，蘇念翹課跑過來，手里拎著熱粥和感冒藥，說“以后你生病，我都陪在你身邊”。

那時的天總是很藍，他們以為未來有無數個秋天可以一起看銀杏，以為只要約定好，就能永遠在一起。

“我把暖手寶的地址改到你醫院了，” 林晚突然說，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要是我……要是我走不動了，你幫我給他。”

許瑤的眼淚瞬間掉下來，她別過頭擦了擦，把藥盒塞進林晚手里：“別胡說，你還要跟他去看銀杏，還要一起修畫室?！?br>
她走到客廳，看到桌角的玻璃罐，里面的銀杏葉在晨光里泛著黃，“蘇念昨天還問我，你喜歡什么樣的戒指，他說想年假的時候……別說了。”

林晚打斷她，拿起畫筆，重新鋪了一張畫紙，“我得把客戶的稿子畫完?！?br>
筆尖落在紙上，她的手還是在抖，卻比剛才穩了一些——畫紙上的孩童笑臉，雖然依舊不夠完美，卻多了一絲倔強的溫度。

許瑤看著她的背影，沒再說話，只是默默收拾起滿地的畫稿。

晨光透過窗戶，落在林晚握著畫筆的手上，那只曾經能畫出無數溫柔的手，此刻正與失控的命運，做著最無力的抗爭。

而桌角的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蘇念發來的消息：“暖手寶選了橘色，跟你最喜歡的橘子汽水一個顏色?！?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