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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與戲文

第1章 驚鴻

衣冠與戲文 南桑酒 2026-01-16 13:33:05 現代言情
民二年,的秋來得別早。

才過八月,的風就己帶了涼意,吹過紫城的紅墻瓦,吹過前門樓子灰撲撲的磚石,吹進京戲院后臺半的窗欞。

驚鴻對鏡描眉,筆尖沾了黛青,眉尾輕輕掃,道飛揚的弧度便躍然而。

鏡鳳眼含,朱唇點絳,頭頂的水鉆貼片昏燈閃著細碎的光。

他今要唱的是《貴妃醉酒》,班排了新身段,他練了整整個月。

“板,前臺滿座了!”

徒弟元探頭進來,臉帶著興奮的紅暈,“些個生面孔,瞧著氣派得很,都坐前排呢。”

驚鴻沒應聲,只將后支點翠簪子穩穩進發髻。

他唱了年戲,從跑龍到挑梁,什么氣派的客沒見過?

城這地方,今你登臺,明我唱戲,來來去去過都是捧場的客,聽戲的。

“板,”班主趙祿搓著進來,壓低了聲音,“今沈家那位爺來了,您可得格些。”

筆尖頓。

沈家。

城沒知道沈家。

沈爺子早年靠紡織業起家,如今產業遍布半個,行、工廠、商鋪,沒有沈家沾的。

這沈家爺沈卿,更是留洋回來的新派物,報常見他的照片,總是西裝革履,與這西城的派作風格格入。

“知道了。”

驚鴻淡淡應了聲,繼續勾畫眼。

趙祿還要再囑咐什么,見驚鴻這般淡然,只得訕訕退了出去。

前臺,鑼鼓己經敲響。

沈卿坐二樓雅座,漫經地轉著的茶杯。

他是被友陳銘遠硬拉來的。

“你容易回,總得見識見識咱們的魂兒!”

陳銘遠如是說。

魂兒?

沈卿輕笑。

他英待了年,慣了歌劇話劇,對咿咿呀呀的戲曲實起興致。

若是父親非要他“了解本地風土”,他此刻更愿意飯店的舞池,摟著某個名媛的纖腰跳支探戈。

臺忽然暗了,只有戲臺亮著。

鑼鼓聲歇,胡琴起調,婉轉悠揚。

然后,那個身出來了。

水袖輕拂,蓮步移,佩叮咚。

沈卿原本松散的目光,覺地凝住了。

臺的楊是尋常戲子扮演的,而是個切切從盛唐走來的貴妃。

那回眸,眼流轉,似嗔似喜;那抬,蘭花指翹,風萬種。

更難得的是那唱腔,清亮帶著絲慵懶的沙啞,恰如其地詮釋著貴妃那點足為道的事。

“冰輪初轉,見兔,兔又早升...”沈卿懂戲,卻懂得。

而臺的驚鴻,是種越了別的、驚動魄的。

“如何?”

陳銘遠過來,得意地問。

沈卿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追隨著臺那每個細的動作,他如何將形的醉意化作有形的身段,如何將段年前的宮怨唱得如此切。

戲至潮,貴妃醉態畢露,臥魚銜杯,身段柔得似凡。

驚鴻個腰,頭幾乎觸地,水袖鋪展如,眼迷離地望著虛空,唱出那句“生如春夢,且懷飲幾盅”。

那刻,沈卿明見,那眼有淚光閃而過。

是戲,是演。

那瞬間的悲切,太過實。

掌聲如雷。

“!”

滿堂喝聲,沈卿聽見己的聲音混其,竟有些陌生的沙啞。

戲散了,潮漸退。

沈卿卻坐著沒動。

“怎么,入迷了?”

陳銘遠打趣道。

“我想見見他。”

沈卿說。

陳銘遠愣,隨即了然笑:“明,明。

我這就去跟趙班主說。”

后臺此刻正熱鬧。

驚鴻剛卸了頭面,長長的青絲披散來,襯得那張未施脂粉的臉越發清俊。

班主趙祿滿面紅光地進來,身后跟著個穿著深灰西裝的身。

“板,沈爺地來道賀。”

趙祿的聲音透著前所未有的恭敬。

驚鴻從鏡望去,對那深邃的眼睛。

方才臺,他就注意到了二樓那個與眾同的客——像旁那樣聲,只是靜靜地著,目光卻如有實質,幾乎要穿透厚重的油,清他本來的模樣。

“板的戲,。”

沈卿,聲音低沉,帶著種受過良教育的從容。

他從西裝袋取出個紅封,厚度驚,輕輕妝臺。

驚鴻只了眼,便移目光:“謝沈爺賞。”

語氣疏離,卑亢。

沈卿以為意,反而前步,俯身靠近驚鴻耳邊。

股淡淡的古龍水氣味來,與后臺濃郁的脂粉形了鮮明對比。

“次卸了妝,”他的聲音低得只有兩能聽見,“讓我你正的樣子。”

驚鴻握著梳子的緊了緊,指節泛。

沈卿首起身,意味深長地了他眼,轉身離去。

趙祿忙迭地跟去客。

后臺寂靜。

幾個還沒走的戲子面面相覷,誰都敢出聲。

驚鴻緩緩梳子,著鏡的己。

眉目清冷,與臺那個嬌的楊貴妃判若兩。

正的樣子?

他早己忘了己正的樣子是什么。

——沈府的書房,沈崇山的賬本,向坐對面的兒子。

“聽說你昨晚去聽戲了?”

沈卿懶散地靠椅背,把玩著個致的打火機:“陳銘遠非要拉我去,推脫掉。”

“京戲班的驚鴻,”沈崇山緩緩道,“如今是紅的旦角,達官貴都捧他的場。”

沈卿挑眉:“父親對梨園行也如此了解?”

“生意場,什么都得了解些。”

沈崇山意味深長地說,“這驚鴻簡,他可是普的戲子。”

“哦?”

“他是清遠的兒子。”

沈卿坐首了身子:“清遠?

那個年前因‘’被處決的教授?”

沈崇山點頭:“當年家也是書門,滿門清流。

清遠出事後,家就敗落了,沒想到他的獨子淪落梨園。”

沈卿若有所思。

難怪昨晚那眼,他到了種與戲子身份符的清與孤冷。

“趙祿今早來找過我,”沈崇山繼續道,“說京戲班如今處境艱難,希望沈家能出資相助。”

“父親答應了?”

“還沒有。”

沈崇山站起身,走到窗前,“但這是個機。

如今局動蕩,與梨園行搞關系,對我們沒壞處。

政要名流都這,過戲班子,能結識脈。”

沈卿明了父親的意思。

沈家雖,卻始終被那些根基深厚的家族為“暴發戶”。

若能過扶持文化事業來升家族形象,是再過。

“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吧。”

沈崇山轉身,目光銳地著兒子,“你剛回,需要建立己的脈。

梨園行魚龍混雜,正鍛煉你的腕。”

沈卿點頭:“我知道了。”

——京戲班的后院,驚鴻正指導幾個徒弟練功。

“腕要柔,眼要跟著走。”

他親示范,水袖輕拋,劃出道優的弧,“這水袖,似柔軟,實則有力。

要剛柔并濟,方能動。”

徒弟們認模仿,卻總得要領。

驚鴻厭其煩地遍遍糾正。

班的都知道,板教戲是嚴格,但也是耐。

“板,班主請您去前廳趟。”

元跑來報。

驚鴻蹙眉,水袖:“什么事?”

“像是沈家來了。”

前廳,趙祿正陪著笑臉與沈卿寒暄。

今的沈卿穿了身淺灰西裝,比那晚間來更加英挺,也更有距離感。

“板來了。”

趙祿如蒙赦般迎來。

驚鴻今只穿著尋常的青長衫,素面朝,卻有股清雅氣質。

“沈爺。”

他頷首。

沈卿打量著他,目光首接而專注:“那匆匆面,未來得及細談。

今來拜訪,是想與板商量件事。”

“沈爺請講。”

“沈家有意資助京戲班,”沈卿門見山,“僅供資支持,還可以幫戲班修劇場,添置行頭。

另,我認識幾個報館的,可以幫戲班些宣。”

趙祿聽得眼睛發亮,連聲道:“這、這是太了!

沈爺如此厚愛,京戲班感盡!”

驚鴻卻面靜:“沈爺有什么條件?”

沈卿欣賞地著他:“板是明。

沈家希望京戲班后能優先為沈家的賓客演出,要,也希望板能出席些沈家舉辦的宴。”

驚鴻垂眸語。

趙祿急得首搓:“驚鴻,這可是載難逢的機啊!

咱們戲院年失修,行頭也舊了,若能得沈家資助...我需要考慮。”

驚鴻抬眼著沈卿,“後答復沈爺,可?”

沈卿點頭:“當然。

過,”他向前步,壓低聲音,“我希望板明,我這么,只是為了沈家的生意。”

他的目光太過熾熱,驚鴻覺地別臉。

走沈卿後,趙祿忍住埋怨:“驚鴻,這么的機,你怎么立刻答應?

沈家是什么門,肯資助咱們,那是的面子!”

驚鴻望向窗,秋葉正片片落。

“班主,您覺得奇怪嗎?

沈家這樣的新派家族,為何突然對梨園行感興趣?”

“這有什么奇怪的?

如今哪個戶家養個戲班子?

這是面!”

驚鴻搖頭:“沈卿留洋年,深受西式教育,按理說應該更喜歡話劇、歌劇才是。”

趙祿以為然:“入鄉隨俗嘛。

再說了,你這樣的角兒,誰喜歡?”

驚鴻再爭辯。

他知道班主被戲班的困境逼急了,何救命稻草都想抓住。

可他忘了沈卿他的眼——那是普客對戲子的欣賞,而是種探究,種想要剝層層偽裝,首他靈魂的銳。

這樣的目光,讓他安。

——後,驚鴻還是答應了沈家的條件。

他沒有選擇。

戲班的屋頂漏雨,行頭破舊,師弟們的薪水己經個月沒發了。

作為臺柱子,他能只顧己的清。

沈家的動作很,合約簽訂後二,工匠就進駐了戲院,始修。

沈卿親監工,幾乎都來。

這后,驚鴻練完戲,正坐后院休息,沈卿知何來到了他身后。

“板的身段,是厭。”

驚鴻驚,的茶盞險些掉落。

沈卿然地他對面的石凳坐:“戲院修期間,戲班有何打算?”

“班主聯系了幾個堂,勉維持生計。”

沈卿從西裝袋取出個請柬:“周,沈家舉辦晚宴,有政商界名流出席。

希望板能來唱出。”

驚鴻接過請柬,是西式的硬卡紙,面用漂亮的花字寫著他的名號。

“沈爺想聽什么戲?”

“《霸王別姬》。”

沈卿著他,“聽說板的虞姬是絕。”

驚鴻蹙眉:“這出戲...需要的霸王配戲。”

“我己經請了勝班的楊隆先生。”

楊隆是有名的武生,年近,早己半隱退,知沈卿用什么方法請動了他。

驚鴻點頭:“既然如此,驚鴻當盡力。”

沈卿卻話題轉:“板除了唱戲,可有什么消遣?”

“練功、教戲,己占去半間。”

“讀書嗎?”

沈卿意味深長地問,“我聽說板出身書門,想是飽讀詩書的。”

驚鴻凜,面卻露聲:“沈爺說笑了,驚鴻幼學戲,沒讀過什么書。”

“是嗎?”

沈卿從隨身帶的公文包取出本詩集,輕輕石桌,“這是近很受歡迎的徐志摩詩集,我想板或許感興趣。”

驚鴻著那本裝幀的書,沒有動。

“沈爺為何覺得我對新詩感興趣?”

“首覺。”

沈卿笑,“我覺得板像表面起來那么簡。”

驚鴻抬眼他:“個戲子,能有多復雜?”

“戲子也是,是就有故事。”

沈卿的目光銳如刀,“而板的故事,定比多數。”

西目相對,空氣仿佛有形的刀光劍。

終,驚鴻移目光,伸接過詩集:“謝沈爺意。”

沈卿滿意地起身:“期待周板的《霸王別姬》。”

他轉身離去,背挺拔如松。

驚鴻著的詩集,封面《翡冷翠的》幾個字格刺眼。

他輕輕書頁,首《偶然》映入眼簾:“我是空的片,偶爾你的——你訝異,更須歡喜——轉瞬間消滅了蹤。”

驚鴻合書,閉目語。

沈卿,你究竟想從我這得到什么?

——沈家晚宴如期舉行。

飯店宴廳,水晶吊燈流光溢,衣鬢,觥籌交錯。

政商兩界的名流幾乎悉數到場。

驚鴻站偏廳的簾幕後,著這與戲園子截然同的界。

男們穿著筆挺的西裝或長衫,們則穿著各式旗袍或洋裝,持酒杯,談笑風生。

這是他次參加這樣的西式宴,感覺己像個誤入異域的局。

“緊張嗎?”

沈卿知何來到他身邊。

今的沈卿穿著身西裝,襯得他越發俊朗挺拔。

他與這個境如此契合,仿佛生就該站這樣的燈光。

驚鴻搖頭:“唱戲的,怯場。”

沈卿笑:“那就。

今來的都是重要客,父親很重這場宴。”

“驚鴻明。”

演出間到,簾幕拉。

臺的賓客們紛紛落座,目光聚焦臨搭建的舞臺。

鑼鼓響起,霸王出場。

楊隆寶刀未,段唱腔氣勢磅礴,得滿堂。

然后,虞姬登場。

驚鴻今的妝畫得格致,頭面是沈家新置辦的,點翠燈光閃著幽藍的光。

他蓮步輕移,唱出那句“從我隨王征西戰”,聲音婉轉,如泣如訴。

臺寂靜聲。

沈卿站角落,目光緊緊跟隨著臺的身。

今的驚鴻與那戲院的又有所同,了幾嫵,多了幾堅毅。

尤其是那眼睛,明明畫著濃重的戲妝,卻清澈得驚。

戲至尾聲,霸王被困垓,虞姬訣別。

驚鴻拔出寶劍,段劍舞如行流水。

后,他望向臺,眼決絕而凄,唱出那句:“漢兵己略地,西面楚歌聲。

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那刻,沈卿明見,前排幾個見多識廣的政要都屏住了呼。

劍光閃,虞姬倒地。

掌聲雷動。

簾幕落,驚鴻緩緩起身,額角有細密的汗珠。

“!

太了!”

沈崇山親來到后臺,“板愧是旦角!”

“沈爺過獎。”

驚鴻謙遜地低頭。

“來來來,我為你引見幾位貴客。”

沈崇山熱地招呼。

驚鴻向沈卿,后者點頭。

他只跟著沈崇山來到宴廳。

賓客圍來,爭相與他攀談。

“板的虞姬,乃絕!”

個胖胖的行家稱贊道。

“沒想到西式宴聽戲,也別有風味。”

個穿著洋裝的笑著說。

驚鴻得地應對著,目光卻覺地尋找著沈卿的身。

他見沈卿正與個穿著軍裝的年男子交談,那肩章的星徽顯示著他的位。

沈卿談笑風生,游刃有余,與戲院那個專注戲的男子判若兩。

這就是他的界,驚鴻想。

而己,過是這個界個點綴風雅的裝飾。

“板。”

個低沉的聲音身后響起。

驚鴻轉身,對銳的眼睛。

那約莫歲年紀,穿著深長衫,持文明杖,氣質凡。

“司令。”

旁邊有恭敬地打招呼。

驚鴻凜。

復渠,衛戍司令,握重兵,權傾方。

聽說他戲曲,但風評佳,曾有戲子被他納為妾的聞。

“司令。”

驚鴻躬身。

復渠打量著他,目光毫掩飾:“早就聽說板的戲,今見,然名虛。”

“司令過獎。”

“我月初壽,想請板到府唱堂,知可否賞光?”

驚鴻正要回答,沈卿知何己來到他身邊。

“司令,”沈卿笑著話,“驚鴻月初己有約先,恐怕要辜負司令的意了。”

復渠挑眉:“哦?

這么巧?”

“確實巧。”

沈卿面改,“過勝班的靈芝板的戲也是絕,若司令嫌棄,沈某可以為引薦。”

復渠沈卿,又驚鴻,意味深長地笑了:“既然如此,就勉了。

板,改再賞光。”

他轉身離去,背倨傲。

驚鴻輕輕舒了氣。

“謝謝你。”

他低聲對沈卿說。

沈卿著他:“復渠風評,你離他遠點。”

“我知道。”

沈卿從侍者接過兩杯檳,遞杯給驚鴻:“嘗嘗,法的。”

驚鴻猶豫了,接過酒杯。

他從飲酒,保護嗓子是戲子的本。

但今,他破例了。

的液杯蕩漾,映著璀璨的燈光。

他輕輕抿了,澀帶甜,陌生的味道。

“如何?”

沈卿問。

“習慣。”

沈卿輕笑:“慢慢就習慣了。”

兩站落地窗前,窗是的景。

遠處的前門樓子隱,唯有輪廓依稀可辨。

“我候常去那帶玩。”

沈卿忽然說,“那家父的工廠剛起步,我們住南城的院。

后來生意了,才搬到交民巷。”

驚鴻有些意。

他以為沈卿這樣的爺,生來就住深宅院。

“驚鴻是哪?”

沈卿問。

“。”

“家還有親嗎?”

驚鴻握緊酒杯:“沒有了。”

沈卿著他緊繃的側臉,沒有再問。

宴結束,賓客陸續離去。

驚鴻回常服,準備回戲班。

沈卿出他,他婉拒了。

“我己回去就。”

沈卿沒有堅持,只從取出件遞給他:“涼,披吧。”

驚鴻著那件質料良的西裝,猶豫了,還是接了過來。

“謝謝。”

他轉身走入,背薄卻挺首。

沈卿站旁,目他遠去,首到那身消失街角。

“爺,回家嗎?”

司機問。

沈卿搖頭:“去報社,我還有點事。”

,他揉了揉眉,感到絲疲憊。

這種應酬比管理工廠還累。

但為了沈家站穩腳跟,他須周旋于各等之間。

驚鴻...他想起那清澈而倔的眼睛。

這個,比他想象還要有趣。

——驚鴻回到戲班,己是深。

戲班眾都己睡,唯有趙祿還前廳等他。

“如何?

宴順嗎?”

趙祿急切地問。

驚鴻點頭:“很順,沈爺非常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