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是纏的絲，織著滿城的濕意。

青石板路被潤得發(fā)亮，踩去，鞋底沾著層薄薄的水痕，涼絲絲地沁進(jìn)布襪。

沈硯秋攏緊了身洗得發(fā)的青布長衫，背著半舊的書篋，踽踽獨(dú)行雨巷。

書篋的搭扣松了，他走幾步便要伸按，指尖觸到竹篾的糙面，混著雨霧的潮氣。

面是他抄的數(shù)卷策論，紙頁邊緣被雨水浸得發(fā)卷，墨字暈了些，卻依舊清晰——那是他熬了數(shù)個燈火搖曳的，筆劃寫就的，關(guān)于民生，關(guān)于邊關(guān)，關(guān)于介寒門書生，對這赤誠的向往。

雨絲沾濕了額前的碎發(fā)，他抬拂，目光意間瞥向巷。

橋頭酒肆的幌子被風(fēng)掀起，露出“蘇記”二字，檐立著個素衣子，鬢邊簪枝新折的蘭，花瓣還凝著水珠。

她正低頭拂去袖的雨珠，風(fēng)卷著雨霧掠過，吹起她垂落的鬢發(fā)，也吹落了她那卷剛抄的《漱詞》。

書頁打著旋兒，落沈硯秋的腳邊。

他彎腰拾起，指尖觸到紙頁未干的墨跡，還有幾行娟秀的批注——“生當(dāng)作杰，死亦為鬼雄。

這般風(fēng)骨，輸男兒?！?br>
字行間，竟藏著幾讓須眉的豪氣。

更奇的是，批注旁還畫著幾筆簡筆的陣法圖，條凌厲，絕非閨閣子的閑來之筆。

“公子，失禮了?！?br>
子斂衽行禮，聲音溫軟，卻帶著絲容錯辨的堅定。

雨珠順著她的發(fā)梢滑落，滴素的衣襟，暈片濕痕。

沈硯秋拱還禮，將書卷遞還：“姑娘客氣。

字是字，批注更是見地。”

他頓了頓，目光落那幾筆陣法圖，“只是知，姑娘這陣法，可是出《握奇經(jīng)》？”

子眼閃過絲訝異，隨即淺淺笑。

雨霧朦朧，她眉梢眼角的溫婉，竟比那橋畔的煙柳，還要動幾。

“公子也識兵法？”

“略懂皮?！?br>
沈硯秋嘲地笑了笑，抬拍了拍懷的書篋，“介書生，縱有滿腔抱負(fù)，若門路，也過是紙談兵。

連卷書，都護(hù)住?！?br>
他的指尖劃過書篋的道裂痕，那是來趕路，被樹枝刮破的。

子眸光動，似是想說些什么，卻被酒肆來的呼喚打斷。

“婉凝！

該回了！”

“家父喚我。”

蘇婉凝歉意笑，轉(zhuǎn)身，又回頭望了他眼。

她從袖取出卷泛的冊子，塞進(jìn)他的書篋，指尖擦過他的背，涼。

“公子若嫌棄，改可來蘇記酒肆坐。

這卷《守城錄》，比《漱詞》耐?！?br>
烏篷船的櫓聲又起，艄公的吆喝聲穿透雨幕。

沈硯秋握著那卷《守城錄》，指尖觸到紙頁的糙面，還有淡淡的墨。

他望著她遠(yuǎn)去的背，素衣簪，漸漸隱入煙雨之。

他知，這場江南雨巷的偶遇，這卷兵書的相贈，竟是往后半生，斬斷的糾葛，解的緣。

雨還，青石板路的水痕，蜿蜒著，像條沒有盡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