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魏統年（公元57年）。

沙苑戰場余燼未冷，焦臭混著血腥浸透宇文泰的帥帳。

“陛！

斬首八萬，俘敵七！”

將雷震甲胄凝血，聲震篷布，“歡兒只帶七騎逃過洛水…”眾將狂喜的哄笑聲，宇文泰指節捏得青。

案頭捷報墨跡未干，他卻只盯著“俘虜皆笑罵屈”字。

半，凄厲慘嚎撕裂營帳。

“準笑——！”

宇文泰赤目披發，死掐己咽喉，指甲深陷皮。

親衛沖入，見他蜷縮榻角，盯著虛空嘶吼：“衛弁…舌頭…雪是紅的…”侍醫戰戰兢兢奉安湯，卻被馮翊公主揮退。

她裹著貂氅跪坐榻前，將丈夫冷汗浸透的頭按入懷：“獺，是沙苑的風聲。”

“是風…”宇文泰渾身劇顫，“是年前武川雪原的笑聲！

他們割了衛弁的舌頭，那疤面漢舉著它笑…”他猛地攥住妻子腕，“阿姊，我今…竟對降卒笑了半刻！”

帳忽有嘶。

斥候急報：“渤王歡聚兵二萬，己渡汾水！”

河冰凌如獠牙啃噬堤岸。

歡勒南望，氅朔風卷如血旗。

“賀渾！”

敖曹遞酒囊，“宇文獺沿洛水布防，蘆葦蕩似有伏兵?！?br>
歡灌了烈酒，忽見游葦叢驚起寒鴉。

“怪哉，”他瞇眼遠眺，“冰封節，怎有孤舟？”

斛律光搭箭欲，卻被按住弓臂……魏孝昌二年臘月，武川鎮戍堡暴雪搖搖欲墜。

七歲的宇文泰蜷身槽之后，冰碴混著血沫凝眉睫。

叛軍如潮漫過西墻缺，守將賀拔岳的嘶吼被風聲撕碎：“弓弩！

壓住甕城！”

支鳴鏑尖嘯著貫穿宇文泰耳畔，“噗”地扎進身后糧袋。

粟米汩汩涌出，瞬間被血泊染紫——同袍獨孤信的肩胛正著半截箭桿。

“獺（宇文泰名）…接應…”獨孤信喘息未定，忽有彎刀破雪劈來！

宇文泰反擲出割匕首，刀鋒準沒入襲者眼窩。

溫漿噴他凍僵的臉頰。

“子！”

賀拔岳擲來長槊，“帶二騎，燒了梯！”

宇文泰身，槊尖挑飛火油罐。

烈焰順梯竄，叛軍慘嚎如墜煉獄。

忽見敵陣動，甲將騎突圍，正是叛首衛可孤之子衛弁。

“截住他！”

賀拔岳聲裂寒風。

宇文泰猛夾腹，踏著尸堆躍戍墻。

衛弁回張弓，箭連發！

宇文泰俯身鞍側，箭矢擦著鐵胄迸出火星。

兩交錯剎那，他槊桿橫掃，衛弁墜滾入凍泥。

雪原忽陷死寂。

叛軍陣踱出個疤面漢，蹄踏碎衛弁護鏡。

“王爺莫怕，”他拎雞崽般起衛弁，彎刀抵其咽喉，“賀拔將軍！

用我頭顱，主…”話音未落，衛弁猛地咬住他腕！

疤面漢暴怒狂笑：“個崽子！”

刀光閃過，半截斷舌混著血冰噴濺雪地。

衛弁蜷縮嗚咽，疤面漢卻踩住他頭顱，拎著滴血的舌頭向戍墻揮舞：“賀拔岳！

你部可有此硬骨？！”

狂笑聲，宇文泰渾身血液驟然凍結。

他見衛弁空洞張的嘴，見斷舌雪地抽搐，更見前——這年還塞給己半塊餅，嘟囔“阿爹說漢的酥酪甜”。

“箭！”

賀拔岳怒吼如雷。

宇文泰的弓弦卻指尖繃死弧。

疤面漢的笑聲如毒錐扎進耳膜，胃江倒。

他猝然栽背，伏尸堆間劇烈干嘔，喉頭涌膽汁的苦腥。

沙苑帥帳，燭火“噼啪”響。

馮翊公主輕梳宇文泰的發，梳齒間竟勾出縷雪——前他還是發如墨。

“夫君，這頭發……要趕歡了吧？”

她聲音輕顫，指尖拂過他鬢角。

宇文泰猛地屏氣，鏡映出己深凹的眼窩。

“歡？”

他突然冷笑，接過梳子別案頭，鐵牌與木梳碰撞出清響，“還是讓婁昭君去吧?！?br>
帳河冰凌裂聲來，恰似當年武川城頭的骨裂聲。

正所謂：武川雪冷血猶熱，沙苑煙腥魂未歇。

斷舌年驚笑魘，殘匕擲裂冰河。

青萍初滄溟暗，玄甲將逢地仄。

且龍爭鼎處，風潑墨寫劫！

（注：青萍，古劍名，喻細征兆。

《戰策》：“青萍之末，風起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