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如刀,刮得車簾簌簌作響,大雪似棉絮般漫天紛飛。
葉良辰猛地睜開眼,睫毛上還沾著朦朧的水汽,視線先是一片模糊的昏黃。
他下意識地揉了揉眉心,指尖觸到微涼的皮膚,才緩緩定了定神——自己正坐在一輛搖搖晃晃的黃灰馬車里,車身隨著馬蹄輕晃,每一次顛簸都讓他后頸的酸脹更明顯幾分。
陳舊的桐油味混著淡淡的霉味彌漫車廂,他深吸一口氣,試圖驅散那股宿醉般的昏沉,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兩下。
身側忽然響起稚嫩的聲音,帶著幾分雀躍:“少爺醒啦?”
葉良辰轉頭,只見一個約十二歲的小姑娘正歪著頭看他,娃娃臉上一雙大眼睛眨得像沾了露水的黑葡萄,綠棉裙的袖口沾了點灰,她卻渾然不覺,只反復**著手里一根紅繩,指尖因用力泛起淺紅。
“這是哪?”
葉良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聲音更清晰些。
“南都金陵!”
小姑娘仰著臉答,鼻尖凍得紅紅的,卻難掩興奮:“咱們剛路過桂花坊,那白桂酒香飄得老遠,濃得都鉆進車廂啦!”
葉良辰心頭涌上一陣莫名的惆悵,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他分明記得最后意識停留在京城的出租屋,卻怎么也想不起為何會蜷縮在這古代馬車里。
車窗外傳來嘈雜的叫賣聲、馬蹄聲,還有婦人的笑語,他側耳聽著,那些鮮活的聲響卻讓他越發迷茫,長長地嘆了口氣,胸腔里的煩悶與無奈隨著濁氣一同吐了出來。
想起國企里朝九晚五的枯燥卻安穩的日子,鍵盤敲擊聲猶在耳畔,再對比如今這如迷失孤舟般的處境,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車廂壁的木紋,指節微微泛白,眼神放空,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壓抑。
五天前醉倒在公司年會上,醒來便墜入這完全陌生的世界。
這幾**拼命學方言、記風俗,可那股子無助感還是像影子似的,甩也甩不掉。
車廂縫隙里飄進一縷甜潤的白桂酒香,葉良辰閉了閉眼,深吸一口,那熟悉的香氣像是帶著安撫的力量,讓他緊繃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些,眼簾輕垂著,總算稍感平靜。
“公子,發繩。”
小姑娘把搓得軟乎乎的發繩遞過來,指尖還帶著點涼意。
這發繩是交樹皮所制,天冷凍得發硬,是她一路揣在懷里,用手心的溫度和反復**才焐軟的。
葉良辰接過,指尖觸到她掌心的余溫,輕聲道了句“謝了”,低頭默默束發。
發繩穿過發絲時帶著輕微的拉扯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馬車忽然停下,他撩開車簾,踩著小廝遞來的腳凳下車,青石街的寒氣瞬間從靴底竄上來,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抬眼便看見酒坊掛著的黑底金字牌匾:桂花坊。
“葉大公子!
甲字號廂房早備好了!”
一個穿青布褂子的小廝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弓著腰,手里還拿著塊干凈的帕子。
葉良辰微微頷首,接過小魚遞來的銀邊白紙扇,“唰”地一聲展開,露出扇面水墨山水,動作行云流水,帶著幾分刻意練習的從容。
他隨小廝往里走,一樓大堂里喧鬧得像開了鍋,酒客們或拍著桌子高談闊論,或勾肩搭背行酒令,大多對中央那抹綠影視而不見——穿綠衣的少女正垂著眼唱《三會傳》,聲音婉轉,身側中年女子撥著琵琶,琴弦聲碎在嘈雜里。
葉良辰腳步一頓,目光落在少女顫動的眼睫上,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對著小廝抬了抬下巴:“就這兒吧。”
說著便在一樓靠窗的空位坐下,動作隨意卻自帶貴氣。
他指尖輕叩桌面,問小廝:“這曲子是誰點的?”
小廝見他雖坐一樓卻氣度不凡,愈發恭敬,哈著腰答:“回葉公子,是許缺許公子點的。”
葉良辰揮揮手讓小廝退下,目光掃過人群,很快就看見了不遠處那抹白影——許缺正搖著把金荷葉邊折扇,臉色白得像沒見過太陽,眼神卻黏在綠衣少女身上。
“又看上那小姑娘了?”
葉良辰眉梢輕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帶著點調侃。
小魚在他身邊坐下,立刻鼓著腮幫子撅起嘴,手指用力絞著發繩,憤憤地瞪向許缺的方向:“那壞人!
上次就想亂遞東西,大公子您都警告過他了,還不長記性!”
葉良辰笑了笑,沒再接話。
很快酒菜上桌,他夾了一筷子萵筍炒肉絲,脆嫩的口感在舌尖散開,又端起酒杯抿了口白桂酒,甜香混著酒香滑入喉嚨。
“錦衣玉食,美人暖床……這日子也太**了。”
他暗嘆,眼簾半垂,遮住眼底的復雜情緒,放下酒杯時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
小魚剝了只鹽水冰蝦,蝦殼剝得干干凈凈,遞到他嘴邊,臉上帶著得意的小表情:“公子嘗嘗,今天的蝦特別鮮!”
這北地特產價貴得很,尋常人家難得一見,他卻能頓頓享用。
葉良辰張口咬住,蝦肉的清甜在嘴里化開,思緒卻飄遠了——這世界的風俗氣候,連時令物產都和他所知的任何古代都對不上號。
酒坊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寒風卷著雪沫子灌進來,一群穿勁裝的壯漢跺著腳走進來,領頭的光頭漢子戴著只晃眼的銅耳環,一**坐在角落的板凳上,板凳發出“吱呀”一聲**。
他粗聲粗氣地嘆:“日子沒法過了!”
旁邊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背,勸道:“胡家村過不去就繞路,走陸家浜唄,遠不了多少。”
光頭眉頭皺得更緊,愁苦都堆在了臉上,大手猛地拍了下桌子:“繞個屁!
來的就是陸家浜!
和胡家村一個德性,死了不少人!”
“出啥事了?”
鄰桌的酒客湊過來,眼神里滿是好奇。
光頭又重重嘆了口氣,縮了縮脖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聲音都有些發緊:“綏陽湖邊漁村出事……水鬼作祟!”
“水鬼?!”
周圍的人都驚得瞪大了眼,議論聲瞬間低了下去。
原本漫不經心撥弄酒杯的葉良辰,聽到“水鬼”二字時,指尖猛地一頓,原本放空的眼神瞬間聚焦,豎起了耳朵。
光頭見眾人不信,急得臉都漲紅了,銅耳環隨著他的動作晃蕩:“我親眼所見!
那水鬼一丈多高,青面獠牙,渾身纏滿水草,綠油油的眼睛首冒光!
跑慢點就得被拖進湖里喂魚!”
他說著打了個寒顫,手不自覺地搓了搓胳膊。
“真有水鬼?
怕不是你眼花了吧?”
有人疑道。
“大哥怕不是編故事騙酒喝?”
另一人跟著打趣。
葉良辰嘴角勾起一抹不以為然的笑,自顧夾了口菜。
吃完一抹嘴,正招手讓小廝拿曲單換首歡快的,卻聽“啪”的一聲巨響。
光頭猛地拍桌子,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來,他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當我胡老大吹牛?!”
他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掏出塊玉石般的綠石,“啪”地拍在桌上。
“不就是塊雜玉嘛,值當這么激動?”
有人撇撇嘴。
“放屁!”
光頭怒吼,指著綠石道:“這是水鬼掉的東西!
沾著邪氣呢!”
葉良辰緩緩起身,衣袍輕晃,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緊緊盯著那塊綠石,緩步走了過去。
“這位兄弟,這石頭可否一觀?”
他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氣場。
光頭抬頭看見他,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微張,銅耳環都忘了晃動:“你……你敢要?
這可是水鬼的東西!
沾了晦氣要倒霉的!”
“看看無妨。”
葉良辰嘴角微揚,指尖微屈,他總覺得這石頭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
光頭上下打量葉良辰的衣著——錦袍玉帶,折扇上的銀邊閃著光,一看就是富貴人家。
光頭眉頭皺了皺,猶豫地敲了敲桌子,像是在做艱難的決定:“……看可以,一兩銀子!”
“行。”
葉良辰爽快應下,轉頭對小魚抬了抬下巴。
小魚雖不解,還是麻利地掏出一兩銀子遞過去。
“石頭歸你了!”
光頭如釋重負,一把抓過銀子塞進懷里,飛快地把綠石塞給葉良辰,跟同伴使了個眼色,幾人急匆匆地起身就走,像是身后有惡鬼追趕。
葉良辰看著他們消失在門口,低頭看手中的綠石,指尖觸到石頭微涼的表面,紋理細膩得不像凡物。
“一兩銀子買塊石頭……”他輕笑出聲,眼底卻閃過一絲探究:“這輩子頭回這么闊綽。”
這點銀子對他如今的身份而言,不過九牛一毛。
他把石頭揣進袖中,帶著小魚匆匆離開酒坊。
剛走到街角,腳步猛地一頓,身體僵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攤開手掌,瞳孔驟然收縮——那塊綠石竟在掌心迅速融化!
不過幾秒間,玉石就化作一灘暗綠的粘液,粘液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蠕動,隱隱傳來細碎的凄慘叫聲!
“噗!”
粘液突然炸開,化作一縷綠煙飄散在寒風里,帶著股腥甜的怪味。
葉良辰僵在原地,嘴巴微張,眼神里滿是震驚和錯愕,呆呆地看著掌心,只剩一塊失去所有綠色的普通鵝卵石,粗糙的表面硌得他手心發疼。
“剛才那是……”他聲音發顫,喉嚨滾動了兩下,才勉強發出聲音。
“公子?
您怎么了?”
小魚拉了拉他的衣袖,臉上滿是擔憂,大眼睛里寫滿了疑惑。
葉良辰猛地回神,緊緊攥住掌心的鵝卵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眉頭緊鎖,心里首發毛。
“回府!”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哦……”小魚應著,見他臉色不對,也不敢多問。
車廂內一片沉默。
葉良辰指尖反復摩挲著鵝卵石,眉頭擰成了疙瘩,眼神里滿是思索。
小魚好奇地探頭看,發現石頭早己沒了剛才的綠意,只剩灰撲撲的模樣。
“又上當了……”她暗暗嘀咕,好在一兩銀子對公子來說不算什么,心里松了口氣。
馬車駛過城門時,守軍的叫嚷聲順著風飄了進來:“……綏陽湖的水鬼被除了!
聽說是個游方道人解的圍!”
“**派人來了?”
葉良辰心念一動,猛地抬手掀開簾子,半個身子探出去,目光急切地看向守城的士兵。
“早來了!
知府衙門的歐陽捕頭帶了人去,差點栽在湖里!
多虧那道人,一道金光閃過,水鬼就慘叫著化成粘液,炸成煙散了!”
另一個士兵大聲說。
“那道人是**的人?”
“當然不是!
穿得破破爛爛的,看著像個云游的!”
葉良辰緩緩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敲著車廂壁,這城門守軍的閑聊,正是他常來城外轉圈聽消息的原因。
“真巧…”他面色平靜,眼底卻翻涌著驚濤駭浪,回想起袖中玉石的異變,心頭猛地一沉——那道人的手段,竟和石頭的變化一模一樣。
馬車緩緩駛向繁華的枯榮街,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而葉良辰的心,卻久久無法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