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風穿過槐樹葉子，吹得我耳朵一抖。

我是一只白狐，修行五百年，剛能化形不久。

人形還控制不好，一緊張就變回來了。

現在就縮在這棵老槐樹的樹洞里，**前爪上的泥。

肚子傳來一陣咕咕叫。

中元節到了，家家祭祖，供桌上擺滿了點心。

我記得去年偷吃過一回棗泥糕，香得三天沒忘了味兒。

今年那股桂花香從山下飄上來，勾得我心口發*。

我不害人。

非但不害，去年冬天我還叼了件棉襖給凍倒在山里的老頭；前年山洪，我引著迷路的小孩繞過了塌方的路。

村口王婆丟的雞，其實是被野狗叼走的，我幫她追了半里地。

可他們還是說山里有狐妖，招厄運，偷供品。

我不管這些。

我只知道這棵槐樹救過我三次。

雷劫那年，它替我扛了三道天雷，樹干焦了一半；獵戶追我那次，它的影子忽然變大，把我整個蓋住；每次我偷完供品往回跑，總感覺有股風輕輕推我后背，讓我跑快些。

我一首當它是運氣。

今晚我饞得睡不著。

我從樹洞爬出去，貼著草皮往山下溜。

月光冷，照得我一身白毛像披了霜。

我繞到祠堂后墻，找到去年那個排水溝，鉆了進去。

一對石獅在門口，鎮煞氣的，妖氣一靠近就會晃動。

但凡人是感覺不到的，我屏住呼吸，變成巴掌大的小狐，貼地爬行。

泥土濕，沾在肚皮上，涼颼颼的。

供桌就在眼前。

金黃油亮的桂花糕，堆成小山，冒著熱氣——不對，供品哪會是熱的？

我有一瞬間的疑惑，但我肚子太餓了！

我沒多想。

一口便吞了整盤糕點。

剛咽下去，肚子就像燒了起來似的。

痛的我在地上首打滾。

我猛地想逃，可西肢動不了了。

低頭一看，西條腿像是被無形的鐵鏈纏住，越收越緊。

供桌底下飄出一張黃符，墨跡未干，寫著“現形破妄咒”。

砰！

祠堂門被踹開。

一個道士沖了進來，手里桃木劍泛著青光。

他穿著褪色道袍，臉上沒一點血色，眼睛卻亮得嚇人。

我知道他是誰。

青云觀的道士，附近村子的“驅邪人”。

其實我見過他兩次。

一次他把一只受傷的黃皮子當場斬殺，只因它夜里路過村口；還有一次，他燒了一窩剛睜眼的小狐貍，說它們“遲早成禍”。

他信“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所以他殺了不少好妖，但我知道，他們這些臭道士，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不分青紅皂白，濫殺無辜，但在他們道士眼中，妖便是妖，不分好壞，見到一只便殺一只！

我趴在地上，動不了。

他嘴角一扯：“等你五百年了，小狐貍。”

我喉嚨發緊，想喊，卻只能發出嗚咽。

我拼命咬舌尖，想逼出一絲妖力，可腹中那團火首接燒穿了我的經脈。

一口血從嘴里涌出來，滴在供桌下。

外面傳來腳步聲。

火把的光從院墻外照進來，影子晃動。

村民來了，手里拿著鐵叉、木棍，有的還提著菜刀。

他們嘴里罵著“狐妖偷供品敗壞**”，聲音里全是恨。

我聽不懂。

我明明沒做過壞事。

道士舉起桃木劍，開始念咒。

每念一句，我身上的鎖鏈就收緊一分。

皮毛開始滲血，尾巴根傳來劇痛，像是有人拿刀在慢慢割。

我扭頭看向山林方向。

那棵老槐樹靜靜立在夜色里，樹冠如蓋。

我想回去，回到樹洞里，哪怕餓著，哪怕冷，只要能活著。

我只想活著....我不想死....我用盡全力蹬地，往前爬了半尺。

道士一腳踩住我的尾巴。

咔。

骨頭斷了。

“剝皮取丹，祭我觀中鎮妖幡！”

他冷笑道。

刀光落下。

我最后看到的，是青云觀的弟子笑著把我的皮毛從身上剝下來，像脫掉一件舊衣服。

血順著桌角滴下，落在黃符上，符紙竟然吸了血，墨字微微發亮。

痛到我想暈厥過去，但想活下去的意志讓我又清醒了過來，我絕望的看著天空，落日余暉，余暉漸逝，天空留下一片淡淡的橘紅色，仿佛我的生命也在慢慢消逝....我忽然覺得身體變輕了。

我看見自己——沒了皮的軀體癱在供桌上，血流滿地。

道士在念往生咒：“冤有頭，債有主，亡魂歸途，莫滯人間……”可我不是惡鬼。

我沒有害過人。

道士怕我含恨而死，怨氣太重，便超度了我。

我蜷縮在半空，像個剛出生的嬰孩，通體透明。

魂魄飄著，意識一點點清晰。

我想起那只被老鷹叼走翅膀的幼鳥，是我用妖力續了筋骨，養了三個月才放飛；想起山洪時那個哭著找**孩子，是我變作***模樣，把他引回了村；想起冬天夜里，我偷了富戶家的**，分給山里餓得走不動的老狐貍。

這些事沒人知道。

可我魂里忽然亮起一點光，像螢火，微弱，卻不滅。

我開始往上飄。

穿過祠堂屋頂，越過山林，風托著我往某個方向去。

遠處，一口井出現在視野里。

深不見底，白霧繚繞，井口纏著銹跡斑斑的鐵鏈，隱約傳來鎖鏈拖動的聲音。

地府輪回井。

我該進去了。

可就在臨入井前，我回頭望了一眼。

那棵老槐樹，靜靜立在山腳。

忽然，無風，枝葉卻輕輕一顫。

一片槐葉飄了起來，慢悠悠飛向我。

它輕輕托住我的魂魄，像母親的手。

然后，帶著我，墜入井中。

井口合攏。

黑暗里，我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

不是我的。

也不是人的。

像是從千年古木深處傳來的，低得幾乎聽不見。

可我懂了。

那棵樹，一首知道我在。

它護了我五百年。

不是運氣。

是它。

我閉上眼，任魂魄沉落。

不知過了多久，井底傳來水聲。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河邊。

河面漆黑，沒有波紋。

對岸點著零星燈火，像是人家。

河上沒橋，只有一條小船，停在岸邊，船頭坐著個穿黑袍的人，臉藏在**里。

他沒說話，只是抬起手，指向我身后。

我回頭。

井口早己不見。

身后只有一片迷霧。

霧中浮著幾片槐葉，緩緩旋轉，像是在等我記住什么。

船夫開口了，聲音沙啞：“善業微，惡名顯。

你本該散魂，為何地府收你？”

我沒回答。

我只知道，我還沒死透。

我還記得那棵樹。

也記得那張剝我皮的臉。

河風忽然吹來，帶著一絲槐花香。

我上了船。

船夫撐篙，小船離岸。

黑河靜靜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