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世極樂教的夜晚,總比白日更顯寂靜。
只是今夜,有些不同。
伊之助在她身邊睡得香沉,小**有規律地起伏。
琴葉為他掖好薄被,心中卻莫名縈繞著一絲不安。
傍晚時,她似乎聽到教主大人居所方向傳來一聲極短暫的、不似人聲的異響。
盡管童磨總是微笑著讓她放心,稱教內絕對安全,但那聲音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了她曾被無數次暴力對待后變得異常敏銳的神經里。
“是夢嗎?”
她輕聲自問,卻無法說服自己。
最終,母親的責任感壓倒了一切——她必須去確認,哪怕只是為了排除那微乎其微的危險可能性。
她赤著腳,像一片羽毛,悄無聲息地滑過漫長回廊。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中擂鼓。
然后,她看到了。
房間的紙門并未關嚴,留下一道縫隙。
室內沒有點燈,唯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格,照亮了堪稱地獄的景象。
童磨背對著她,那身華美的教主羽織隨意拖曳在地。
他面前,是一個模糊的人形。
而童磨的手中,正捧著什么……在月光下,閃爍著濕漉漉的、暗紅色的光澤。
琴葉的呼吸驟然停止。
“啊啦,琴葉小姐?”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輕柔,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無奈,“這么晚了,還沒休息嗎?”
琴葉的視線凝固在他手中那團血肉,以及地上那具迅速失去生氣的軀體上。
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幾個月來的畫面在她眼前瘋狂閃回——大雪紛飛之日,他向她伸出的手,對她來說溫暖如春。
他找來醫師為她治療瞎掉的眼睛和滿身傷痕,語氣溫柔。
他給她和伊之助準備舒適的房間、嶄新的和服,甚至默許她留下了指甲,不用再做粗重活計。
他聽著她哼唱故鄉的歌謠,那雙七彩的眼眸會微微彎起,說著“琴葉小姐的聲音真美,能讓人感到平靜呢”。
那些她小心翼翼珍藏的、視為救贖的溫暖片段,在此刻,被眼前血腥的景象徹底擊碎、玷污、碾磨成粉末!
“啊……”一聲壓抑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嗚咽從她喉嚨里擠出。
恐懼、惡心、以及最深刻的背叛感,像海嘯般將她淹沒。
“騙……子……”她顫抖著吐出兩個字,聲音嘶啞。
童磨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解。
他優雅地放下手中的“食物”,甚至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攤手解釋:“琴葉小姐,你誤會了。
我只是在引領這位迷途的信徒,前往極樂世界而己。
死亡并不可怕,那是解脫……閉嘴!”
琴葉猛地向后退去,撞在冰冷的廊柱上。
恐懼讓她渾身發抖,但更大的情緒是憤怒,是被**的絕望,“過分!
騙子!
什么教主……什么極樂世界!
你……你是什么怪物?!”
她想起了**。
那個最初也對她溫言軟語,發誓會保護她的男人,最后卻將拳腳相加。
歷史何其相似!
不,這次更可怕!
她竟然將孩子帶進了真正的魔窟!
“琴葉小姐,冷靜一點。”
童磨停下腳步,展開雙臂,試圖展現無害的姿態。
“我從未想過傷害你和伊之助。
你看,這幾個月,我不是把你們照顧得很好嗎?
我和那些低等的鬼不同,我擁有理智,我是在‘拯救’他們……拯救?”
琴葉幾乎要笑出來,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奔涌。
“吃掉他們……就是拯救?
那我呢?
你對我的好,是不是也是為了……為了養肥了再吃?!”
無助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她吞噬。
她看男人的眼光果然爛透了!
一次遇人不淑是倒霉,兩次墜入深淵,就是她自己的愚蠢!
她還能相信誰?
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安全的港*!
“不是的。”
童磨的語氣罕見地出現了一絲……可以稱之為“急切”的情緒,“琴葉小姐,你是特別的。
你的歌聲,你的靈魂,都很特別。
我不會吃你,我保證。”
“保證?”
琴葉尖聲反駁,每一個字都浸透著血淚。
“那個打我的男人,最初也保證過不會動手!
我還能相信鬼的保證嗎?!
我怎么知道你不會哪天就像對他一樣……”她指向地上的**,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破裂,“……對伊之助下手?!”
“伊之助”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所有的猶豫和混亂。
孩子!
她的伊之助!
不能再待在這里了!
一秒都不能!
“啊——!!!”
她發出一聲不成調的尖叫,用盡全身力氣,轉身向著來時的方向瘋狂奔跑。
“琴葉小姐!”
童磨的聲音終于帶上了一絲波動,他立刻追了上去。
琴葉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碎石和木刺劃傷了她的腳底,但她感覺不到疼痛。
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逃!
帶著伊之助逃出去!
離開這個披著美麗外衣的地獄!
身后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卻如影隨形。
他只是跟著,如同貓捉老鼠般,保持著一段令人絕望的距離,口中還在不斷說著:“琴葉小姐,請停下來。
夜晚外面很危險。”
“你誤解了我的善意。”
“回到教里來,你和伊之助會像以前一樣安全。”
“死亡真的是一種恩賜,你看,他們不再有痛苦……”他的每一句“解釋”,在琴葉聽來都是最惡毒的催命符。
她拼命地跑,穿過庭院,沖開后院的小門,向著教團后山的密林深處逃去。
回憶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現:童磨遞給她甜點時笑瞇瞇的眼睛,他笨拙地**伊之助的樣子,他在月光下聽她唱歌時安靜的側臉……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鈍刀,在她心上反復切割。
原來,幸福真的如此脆弱,如此虛假。
為什么?
為什么偏偏是她?
她只是想和伊之助活下去,普普通通地活下去而己!
淚水模糊了視線,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首到腳下猛地一空——“!”
她摔倒在地,向前滾了幾圈才停下。
抬起頭,眼前是斷崖。
她,無路可退了。
就在這時,一種奇異的平靜,突然籠罩了她。
(啊……又是這樣。
)(每次被打得受不了的時候,就會這樣……感覺不到痛,也感覺不到害怕了。
)(原來,這就是到頭了嗎。
)她慢慢地、艱難地站起身,轉向追來的方向。
童磨就站在離她幾丈遠的地方,他看著她,臉上不再是慣常的笑容,而是一種……難以解讀的、近乎困惑的表情。
“琴葉小姐,”他輕聲說,仿佛怕驚擾了什么,“你看,沒有地方可去了。
跟我回去吧。”
琴葉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過他,仿佛看到了教團中那個曾經以為得到了救贖的自己。
然后,她低下頭,看著懷中——盡管空無一物,但她仿佛還能感受到伊之助溫暖的、沉甸甸的重量。
一切都明了了。
她轉向懸崖,風聲更緊了。
她的眼神空洞,卻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決絕。
(教主大人……不,是食人的惡鬼……為什么自己總是會把事情搞得糟糕呢?
是不是沒有發現他吃人就好了……夠了琴葉你在想什么傻話,要自欺欺人到什么地步……夢,該醒了)(伊之助……媽媽會讓你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