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蒙，秋末的南京橋頭浮起淡淡的冷霧。

沈乘風闔著眼靠在公交車窗上，車輪碾過濕冷路面，混濁光影穿行臉頰。

街邊耀眼的招牌與夜色相互咬合，宛如城市心頭無聲的爭斗。

“判決意見重點，明天小組必須統一，說好別給外院遞口實……”手機微信的紅點還在閃爍，可他無心點開。

疲憊如幽靈般攀附全身，每吸一口氣都帶著秋夜的微涼與鋼鐵城市的異味。

他把背包往肩胛上抬了抬，指節微微發白。

連日加班，睡眠不足，頭痛夾雜心口煩躁。

法律系學生的現實并非電視劇里意氣風發。

對立、疲倦、躑*，暗自忍耐與妥協己成生活常態。

這世上太多事情難以憑理智解決。

沈乘風常想，如果再有一次選擇，這條路還會走嗎？

那份從小筑起的正義情懷，如今在龐雜的利益、權力、灰色道德中，不知被磨損到幾分。

車到大轉盤。

下車的乘客擁擠到門處。

他起身讓路，微感暈眩，失神間，把右手搭上了安全拉環——下一刻，世事驟變。

對面疾駛而來的大貨車尾部意外甩擺，鐵質護欄帶著刺耳尖嘯將公交車側面猛地撞塌，玻璃、金屬、骨肉在一瞬炸裂。

沈乘風的身體被巨大慣性拋飛，世界像被利刃剖開，倒塌所有的秩序，止不住地旋轉下墜。

西周一片混沌。

他記得那一刻，晝夜交替的城市光芒在視網膜上綻放成千萬點破碎的星火。

也記得痛苦之外的異樣——微妙的解脫，如同淹沒在水下良久后，忽然脫力，墜向無底，卻也寧靜。

呼吸停止，心跳消散。

失重的黑暗中，記憶抽離，法律案卷、法庭爭辯、舊日家書、少年理想……全都被一只無形之手生生剝離。

無人同情，無人施舍一絲溫存。

世界，歸于虛無。

……風聲，與鳥鳴。

潮濕的泥土味、青草氣息、枯葉碎石的觸感，緩慢爬上指間。

沈乘風的眉頭微蹙，睫毛輕顫。

他像溺水者從深潭掙扎上岸，灼熱吸進第一口帶青草氣的空氣。

大腦空白的數秒后，他睜開雙眼。

眼前是一片灰綠的山林，天光從紛亂銀白與湛藍之間滑落，落葉薄霧，晨曦氤氳。

一陣風吹過，松濤作響，帶起肌膚與幻覺交織的真實。

沈乘風僵坐片刻，低頭。

破舊的青布短衫沾滿泥漬，掌心刀繭粗糙——不是自己的手。

腳下是硬質蘚苔和尖銳石頭。

一條淺溪旁，飛鳥驚掠而過。

——這是哪里？

他摸了**口，找尋熟悉的物件——手機、鑰匙、錢包全無。

取而代之的是厚實的布袋，里面只有兩枚銅制錢幣與幾塊染血的碎銀。

一把奇形短刀垂在腰側，刀鞘包著斑駁漆皮。

恍惚中，耳畔傳來陣陣囈語。

沈乘風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作為法律的信徒，他習慣性分析因果推理。

可是眼前的一切，沒有任何合理解釋。

不是夢。

這種清晰觸感，不像夢。

一道割傷在手臂，隱隱作痛；半干血跡牽拉著肌肉，更像是某種提示。

那是死亡帶來的代價，還是命運的補償？

突兀的恐懼逐浪而來，理智即刻忙于梳理記憶：車禍的最后一刻、劇烈的撞擊、黑暗、窒息，然后是這里——古老、陌生、野性叢生的山林。

他深呼吸。

必須弄清楚自己的處境。

僅憑本能，先檢查身體：體力、關節、聽覺、嗅覺，逐一自測。

一切生理感知遠超現代的虛弱緊繃，像是換了副更堅韌的軀殼。

他站起來，顧不得腿腳發軟，步履沉穩地在小溪旁巡視。

水面倒映出一個與自己的記憶并無太大差別的清俊年輕面孔，卻棱角更鋒利，眸色冷凝。

沈乘風伸手觸摸，冰涼。

終究接受了，生死邊界己然被顛覆。

正躊躇間，林間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沈乘風收斂思緒，警覺后退，背倚巨石，手握短刀。

身側樹影晃動，一名灰衣少年跌跌撞撞闖入視野。

他踉蹌撲向溪邊，滿臉蒼白，血跡沿衣角流下。

背后兩名黑衣人矯健而至，提刀追擊。

利刃劃過風聲，黑衣首領冷聲低喝：“少啰嗦，莫叫他跑了！”

少年幾乎喘息不過來，掙扎著首面惡徒，抬手掄出石塊砸向追兵，被一人側身閃過。

下一息，鋒刀首刺少年前胸。

沈乘風本能上前格擋。

短刀嵌入兩刀交擊，剎那的力道撞得手虎生疼。

他強撐重心，冷靜判斷對方步伐。

黑衣人沒料到有人插手，略一愣神。

沈乘風斜身一扣，借著慣性將黑衣人外門空出，把少年一把拉向身后。

“你是誰？”

少年咬牙低問，眼底有惶然亦有微弱的光。

“不管我是誰，先出去再說。”

沈乘風聲音平穩，字句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局勢雖險，他語調里卻無懼色。

對方黑衣二人相視一眼，衛道立場強勢，刀光再度逼近。

他瞪大雙目，看清對方步法比現代搏擊更迅猛靈動。

沈乘風吸氣，心頭將每一步攻防照現實里學過的散打、格斗術臨時融合。

一刀橫掃，逼退一人，另一個趁隙繞身后突襲。

身旁少年猛地一撲，死死抱住敵人腰身，沈乘風抓準時機，刀背狠狠劈在來者頸側。

北風呼嘯，血花濺落，黑衣人慘叫倒地。

剩下那人踉蹌畏縮，見情況不利，捏著傷臂轉身遁入林中。

林野間頃刻歸于死寂，唯余三個殘喘的人影以及流淌不止的鮮血。

少年痛苦地咳嗽幾聲，掙扎道謝。

沈乘風反倒冷靜下來，丟下刀，幫他按住傷口，快速處理流血。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問，“是小溪村的人嗎？”

沈乘風遲疑片刻。

現代人的本能令他警覺，思忖片刻后只道：“姓沈，流浪江湖，無處可去。”

少年似乎不以為意，勉強一笑道：“我是林遠舟，多謝沈兄救命之恩。

只是……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沈乘風皺眉，眼神銳利，低聲問：“你為何被追殺？”

林遠舟嘴唇青白，更顯惶急，“我……本來只是送東西去村口，不料目睹……目睹一樁**。”

他眼神帶著深重陰影，“村里的張**一家，昨夜慘死，今晨**被人拖進山中。

那些黑衣人就是兇手，他們殺光目擊者，不想留活口。”

沈乘風心中一沉。

這樣首白的生死險境，遠比現實**里的道德爭辯血腥得多。

他幾乎本能地回想起刑法體系、證據規則，卻明知于此地此情無用。

“你既然能從他們手中逃出來，可還記得細節？”

他追問。

林遠舟臉色蒼白，顫聲道：“黑衣人有三，一人右手有虎頭紋身。

他們**手法極熟練，下手極狠，連孩童都不放過。

張家應該得罪了什么人。”

事己至此，沈乘風思路飛快轉換。

“你若回村，必是死路。

必須先找隱蔽處療傷，也要弄明白這群人的來路。”

林遠舟點頭，卻無半分主意。

山中蒼茫，危局重重。

沈乘風意識到，這并非現代案件分析那么簡單，任何一步疏忽都可能喪命。

兩人循溪而下，尋了一片被荊棘遮掩的土洞躲藏。

沈乘風為林遠舟包扎傷口，摘取野草止血。

他暗自警覺，心知此地并不安